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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总部”争夺记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叶伟民 发自:山西太原、晋中、武乡 最后更新:2009-04-02 10:49:35

“真假房东”

武乡县委、县政府:

关于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节目,有关武乡县王家峪八路军总部房东问题不真实。请你们迅速调查,落实更正,以免造成更大的不良影响。

……看到一个假房东出现在舞台上,问题十分严重,请你们尽快落实我们的产权和真假房东问题。

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 张宪国

2005年8月19日

产权的字眼第一次出现在了争夺战函件的措辞中,这可能是父亲张昌绪直至临终前都不曾明白的时代词汇。

“他们之后再没有找过我。”1990年的协商破裂后,王照骞就没有了张氏兄弟的消息。

对张家来说,此后的十年他们交上了坏运气。张宪国在单位改制中失去了铁饭碗,1994年倾尽所有,在一家国营百货租了一个柜台,专营家用小电器。他白天工作,晚上照顾父亲,无暇念及老屋。2001年夏,张昌绪心脏病突发去世,对老宅的追索成了第二代张宪国的任务。

此时已拥有两家电器店的张宪国有着商人独有的谨慎和精明。他早就摆脱了父辈们的诸多顾虑和精神包袱,生意场上的存活法则也让他更愿意借助法律标尺去解决问题,并对合法权益锱铢必较。他很好地契合新世纪的潮流——让个人意识和权益得到最大程度的彰显。

而另一方面,随着2000年后中国红色旅游的迅速升温,一个新兴产业链正在形成,得天独厚的王家峪则成了其上闪亮的一环。尤其是数位国家领导人相继到访后,更成为“明星景点”,每年单门票收入就达数十万。“但这里面没有分我们张家一分钱。”张宪国耿耿于怀。

2005年8月,央视心连心艺术团要到武乡演出,张家派张宪国为代表返乡,混在慕名而来的人群中,已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演出前3天,张宪国获悉:“心连心想找当年的朱总司令老房东上台,考虑到张宪国太年轻,上级决定找当年的儿童团团员张明旺顶替一下。”

张宪国表示反对。他马上去找了村干部和县干部抗议,得到的答复是:“王家峪所有群众都是朱总司令的房东。”

宗亲们也来劝他,说都是张家兄弟,谁上都一样。但这已经是什么年代,昔日那般堂皇的理由已经无法说服商人张宪国,他激动起来:“这是原则问题,我可以不认这个老家,可以把祖坟迁走,但不能这样侵犯我的名誉。”

人们沉默,散去。张宪国觉得很委屈,他回老家院子转了一圈,想起二十多年来祖屋难解的纠结,又觉得很对不起父亲。

8月17日,演出当日,大雨下了整个上午。在一个叫“音乐快板真人秀”的节目中,张明旺如期出场,向台下说:“我是朱总司令的老房东。”全场欢声雷动。张宪国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当场就哭了。“我终生的荣誉,转眼就成了人家的。”

几次交涉未果后,张宪国决定付诸诉讼。“必须将事情公开化,才能挽回名誉损失。”2005年11月,张宪国以合法权益被侵犯为由,把张明旺告上法庭。开庭当天,76岁的张明旺宣读了道歉信,承认侵权行为。

这成了王家峪的大新闻。在这个有十多个姓氏的村子里,自家兄弟对簿公堂让张姓宗亲觉得颜面有损。张明旺的儿子更打电话给张宪国,大骂一通并划清界线。

而张宪国不以为意,他的想法更直接,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律师给他设计的步骤是,先打名誉权,再告武乡县政府失职,最后夺回产权。

“张明旺事件看似偶然,但背后的根源是他们从来没有重视过老房东的问题。”张宪国指的“他们”,正是武乡县人民政府。

后辈的算盘

尊敬的各位领导、法官先生:

……

一个胜利了的伟大的法制国家,一个伟大的民族,一个伟大的政党,一个伟大的祖国母亲,容不得你的子民,一个曾经为此做出贡献并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国家法律 明文规定的其所有权受法律保护的私有财产,一块弹丸之地。我想不是这样的,他将以宽广的胸怀容纳千山百川江河大海,容纳着十多亿各民族同胞,走向一个有 (又)一个伟大的胜利。

武乡八路军总部朱总司令的老房东 张容麒 张宪国

2009年3月8日

2009年3月11日,山西省高院试图主持调解这起旷日持久的红色遗产产权纠纷。

张宪国有备而来,慷慨陈言1984年至今王家峪祖屋所遭遇的非公正对待,认为1980年代大队代签的协议书和1990年代的房屋捐赠协商,都不具备法律效力,张家仍是房屋的主人。台下的亲友几乎要欢呼起来。

此前,除张明旺案外,他已经四次将武乡县政府推向法庭,三次以失败告终:法院要么不予受理;要么驳回。

高院的听证被张宪国视为第一道曙光。“起码我们有了和政府平等对话的机会。”多少年来,这是第一次。

武乡县政府代表表示政府从未认为旧址产权已归国有,而是依法对历史文物建筑进行管理和保护,先后投入了500万元维修费,张家却一分未出。此外,他们还对这起侵权纠纷的诉讼时效提出质疑。

“县领导的意见是尽量通过协商解决,但不能让他狮子大开口。”武乡县文管所所长、听证会政府方代表刘菊香说,“张宪国的要求过高,是让事情僵持的重要原因。”双方利益的分歧已经昭然。

张说,“我们还能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求,提出我们认为合理的要求。”

这在25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父亲张昌绪虽然四处写信上访,却从未有与政府对簿公堂的念头。“那时候政府和集体是不容置喙的偶像,但现在我们有这个。”张宪国扬了扬手中的两本小册子——一本文物保护法,一本物权法。

周围也不乏信心的源泉,从网络上红极一时的“最牛钉子户”到身边亲戚朋友的鼓励,张宪国时常觉得无所畏惧,“告到中央也要告下去”。在最近一次出差 的火车上,一个自称是某省级政府政策研究员的人听了张宪国的故事后,说:“朱总司令住一天起码抵一万,住了两百多天就值两百多万。”

这句或许是玩笑话的建议却紧紧抓住了张宪国的心。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他毕竟是一个商人,这个迥异于他父辈的身份,让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更为务实。 “如果最终双方还是谈不拢,我就考虑把旧址收回来自己经营管理。”张宪国说。有数据统计,王家峪在过去两年的门票年收入已直逼30万。

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在张宪国心中酝酿。待在法律层面明确“老房东”的身份后,张宪国准备把他的电器店更名为“老房东电器店”。“在里面挂一些旧照片,讲一些历史故事,媒体也可以来炒作,最终形成品牌。”

3月18日,经过一个星期的考虑,张宪国给省高院打电话表示愿意接受调解,最核心的问题出现了——到底索偿多少才算合适呢?这让张宪国很头痛。“合法权益当然要维护。”张说,“但也不能给后世留下贪婪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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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瓦特 责任编辑: 朱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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