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08 15:56:57 来源:南方周末
自述:兰晓龙
尊重不需要你去上供
《我的团长我的团》其实就是一句话——我想让事情回到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不是说要去翻案,只是说本来就该尊敬的东西,我们要把它尊敬起来,这种尊敬不需要你去上供,不需要弄一个养老院,不需要天天晚上放一些关于远征军老兵的节目,不需要全民去流那种廉价的眼泪,但是你在心里尊敬他们,这就足够了,甚至都不是尊敬那个时代。
我本质上根本就是一个反英雄的人,我不相信英雄。我们那个地方是一个道德底线很低的地方,需要的生存能力很强,那种活力非常可爱,同时也非常可怕。到了中戏,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西方戏剧和中国的古典戏曲,这两种东西都是拿英雄做调侃。
戏里面没有什么真正的英雄,或者说最像英雄的人,到结尾的时候一句话全给翻过来——“不要贴上天神的名字,你这个爱哭的孩子”。奥赛罗是什么?一个被骗得把自己老婆干掉的人。麦克白是什么?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真正的古典主义的英雄,实际上是被调侃的,而且戏剧是一个双向性的东西,并不是说要去反映什么,或者说我们从人的角度去想想这个东西好不好,如此而已。我觉得1949年以后的文化现象有一点简单,对任何一种意识形态都近似于单一化,我拼命地想做细化,你让我去做单一化的戏,我真的做不出来。
那群老兵给了我一个嘴巴——兰晓龙,你不要跑太远,你不要太自我。我是一个在《团长》中间占了最多便宜的人,《团长》这部戏,无论是拍摄期间的事故,还是其它,都让我有一种我更想要的人生态度,也许并不太适合于现实环境,也许会让你在现实环境中活得不是那么顺畅,但它是你想要的一种东西。
我现在在写《四郎探母》,杨四郎自认为是一个汉奸、卖国贼,一个中国最后的重骑兵,因为重骑兵,他一定要有骑士的风格,他其实是中国最后的一个骑士,因为杨家将已经死光了。他心里一定要有这种东西,不是说大丈夫当统治苍生,不是大丈夫要睡最好的女人,不是大丈夫要赚最多的钱,而是造福苍生。
这东西简直就是堂吉诃德,你造福苍生的时候,最妨碍你的就是苍生。我并不是为《团长》现在面临的这种褒贬不一的状态而做解释,其实就是我们把这个戏拍得很好,很顺畅,就像《士兵突击》一样,仍然是现在这样的一种呼声,这是必然的。这种东西一定要有人来做,以后中国拍军事题材的东西也许档次会稍微高一点,因为观众队伍给提上来了。
我肯定是理想主义的,一个口口声声认为自己是堂吉诃德的人,怎么可能不是理想主义的人?实际上是一个认同的理想。你要说理想是狗屎,我完全认同,但我有时候觉得它不是狗屎。
什么俘虏兵?叫解放兵!
这些年,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队接触过一些有关国民党军队的东西,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高炮团的老团长。我问他当时手下有多少俘虏兵。他冲我瞪眼,也不说话。我以为他耳朵听不清楚了,又重复了一遍。他说:“什么俘虏兵?”又不理我了。我说:“国民党俘虏兵啊。”旁边的人在拉他,后来坐了很长时间,他才跟我说:“不叫俘虏兵,叫解放兵!”他觉得我叫俘虏兵侮辱了他的兵。然后我说:“我错了,那您告诉我,您的团里面有多少解放兵?”他说:“有70%吧。”
其实我军对国民党军是非常敬重的。在《团长》里面,你不会看到我军跑出来对国民党军说三道四。我当时做史迪威电影策划的时候,觉得史迪威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带着大家在中原土地上和日军决战,结果密支那还没有打下来,就被弄走了。史迪威也不是天才,我更多是在关注国民党军及其将士的命运上面,像《团长》的小说一样,结局就是史迪威练出来的这批军队,行走在中原大地上,在五分钟内全军崩溃,被俘虏,在一秒钟之内成为了一个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再去俘虏自己整营的人,然后在那里号啕大哭。
其实,当我接触远征军老兵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关注对他们都是一种骚扰。他们已经被惊吓了一辈子,不能再去打扰了,就安安静静地把钱给他,而且还不能给太多,因为你改变不了太多。我曾经想在腾冲弄个养老院,但是不可能,他们宁可在家里饿死,也不会换一个地方。
撑到一米八
我每次离开云南的时候都要哭,觉得欠了什么,不是欠历史,历史这么虚无的东西;我是欠那些活人的。反正每次到腾冲都得哭一次。在德宏那次是第一次,哭得我眼泪里面都是酒精。你知道你真正要的东西是什么,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写什么,但是有几个人物我知道要写,而且这个大框架和史迪威没有大的区别,其实不是远征军,是国军,是曾经认真打过仗、心里同样放的是民族和国家的国民党兵的一生。
我在云南碰到一位老兵,是我腾冲一个好朋友家里的长辈,我们叫二公,他跟《团长》里的孟烦了像得让我毛骨悚然。内在和外在都很像。按照《团长》的文本,孟烦了不是一直要演到现代吗?我当时就毫不犹豫地说,你问一下老人家愿不愿意来演这样一个角色。二公一听特别高兴,说我一定要演这个角色,他觉得对他的一生有了一个交代。二公现在将近90岁了,当年就是一个中尉,黄埔军校出身,古文底子极好,给我们看他的相册,上面还给自己写了一首七绝。听说还会外语,但不像孟烦了那么好,孟烦了是洋务派的后代。
二公身高一米八几,发型、脸形、骨骼,都很像。他的背完全是弓形的,是骨骼有问题,已经完全是虾米的形状了。那次和我们同去云南的还有我老婆,她个子也很高,而且永远挺得很直地在旁边晃来晃去,二公看见后突然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就看着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你高。”然后就开始把两只手放在腰背后,死命把自己给撑直。当时把我们吓到了,他真的就那样把自己给撑直了,都能听见骨骼咔咔的响声,就这么把自己撑到了一米八几。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非常可爱。
二公“文革”也被整得很惨,后来回家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地,拎着一个脸盆,一床被子。现在,他比我们接触的那些老人幸福一点。那些老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没钱,甚至也不是政府曾经不认同,而是他们的儿女不认同。二公是比较好的,儿女们很孝顺,兄弟们对他们也很好,但是早年都不敢跟他太多的接触,兄弟们给他在一块祖传的地上面搭了一个棚子住。后来兄弟们给他找了工作,在当地一个国营单位烧开水。他甚至有了一个小院子,很漂亮,长满了青苔。二公一听说要让他演孟烦了,就天天锻炼身体,有一天在他长满青苔的小院子里把腿给摔折了,我每天就在跟剧组的统筹商量他的戏往后挪,一定要等二公的腿好了。但是,他的腿一直没有好,后来就找别人演了。我特别遗憾。
留了这条狗命
我在腾冲遇到一位远征军老兵,家里挂了很多奖状,他把任何微不足道的荣誉都挂在墙上,觉得是一个保护伞,或者说是一种认同。那天他突然哭了,指着一个东西给我看,墙上挂的东西太多了,他说的云南话我又听不懂,他在哭,我还一直在笑,他好像在说那个奖状是劳动模范。我一路摸,才知道他最后指的是什么,他指给我看他的儿子,他儿子五十多岁的时候死了,他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呆着,没有任何人管。他指着他儿子的照片给我看,告诉我他儿子死了。
我见过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兵,拉枪上拴这个动作做得特别标准:“嘣”我左边倒一个,“嘣”我右边倒一个,就留了我今天这条狗命。九十多岁的人,动作做得那叫一个标准。他们没任何人抱怨,从来没有老兵跟我抱怨过什么。
你站在老兵面前,你就觉得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是一部史。他们给我的印象,真的就是非常平和、非常顺从,我知道这种顺从有很多无奈,但他不会在你面前表现他的心酸。有哭的,但是他哭的绝对不是他过去的历史。
腾冲政府做过一件事,把这些老人集合起来去参拜陵园,有的老兵是瘸着来的,“文革”的时候把腿打断了。腾冲政府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些水果、方便面、奶粉,很多老兵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供在桌上——政府承认我们了,我们不是罪人。他们不是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我不是罪人”,而是在心里知道了就行。
我和那些老人接触,我觉得他们都没回家。跟这个戏里的人一样,龙文章说回家其实就是一个大骗局,你们不死是回不了家的。所以,到最后龙文章只好自杀了。我接触到的大多都不是云南人,江浙、四川、湖南,哪里的人都有。我们企图帮一个老兵找家,拿着他给的地址找,结果完全是物是人非。一帮人在网上到处发帖,找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的网友,网友还拍了好多照片回来,但都不是。
回得了家吗?回不了。当时腾冲这边的军队打完了以后,长官私下里给他们建议,最好是尽量在当地落户。他们大部分人的老家都已经打成炭了,你回去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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