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困惑
中心成立5周年的时候,郭建梅感到身心俱疲。她上台讲话,才说了几句就流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没办法把话讲下去。当时有一张合影,她尴尬地坐在中间,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去看那张照片。
那段时间,她经常哭,对刘震云说,不想再继续干这件事了。“其实我很少跟刘震云说这些事情,我不想把工作的烦恼带回家里。”她突然特别恨这个社会不可救药,自己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好像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
“你想用自己的努力去救助这个社会,结果被人家一脚踢了出来。凭什么这样做啊?我有这样的义务?别人说我精神病,说我炒作,说我想出名,这么多屎盆子往我身上扣。我们一方面沉浸在自己的精神海洋里头,自得其乐,另一方面,我们又和现实相冲突,这是蛮拧的一件事情。”
看着郭建梅心情不好,刘震云对女儿说,带着你妈妈去散散心,回来就好了。一家人去了千岛湖。从上海坐船去时,郭建梅就开始流眼泪。女儿在沙滩上弄了个沙雕,想让妈妈去看,跑过来把郭建梅挡在脸上的帽子拿开,看见她的眼泪在哗哗地流。女儿特别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呢?
郭建梅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得往后退了。冰心的女儿吴青女士是中心的专家,她“教训”郭建梅,做这个事情是你自己的选择,要么就不做了,赶紧回去做你的商业律师。你的心态出问题了,你的精神支柱出问题了。
“刘震云开始也不理解,为什么干这么点事情就得这个病了?你看我当初被退了这么多稿子都没抑郁。”
郭建梅家里有两个箱子,里面装的全都是刘震云当初没发表被退回来的稿件。“他当初写了好多年东西都还没被认可,急得不行的时候,他写,我给他扇扇子。”她记得,1987年时,两口子的存款只有1100块钱。为了给刚出生的孩子照相,花了300多块钱买了相机,又花了600多块钱买了电视,家底就没了。
一位国外专家告诉郭建梅,在美国,公益律师需要经常接受心理咨询,过多地接触社会阴暗面而不懂得排遣的话,就容易出问题。
郭建梅去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
有得过抑郁症的朋友告诉她,得了这个病,脸皮得厚,不要闷在心里不说,不要害怕别人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得锻炼,一定要吃药。
郭建梅吃了大半年的药,病好了许多。她做了这么多年公益律师,刘震云给她的支持很多。“他给了我一个很安稳的后方,那是一个港湾,不至于我失业了,没有钱没地方住。”
一直走下去
有一次聚会,郭建梅和刘震云都在。别人问刘震云,觉得你老婆怎么样?刘震云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她特别伟大。“之前我从来没听他在别人面前这样说过我,”郭建梅说,她特别感动。
郭建梅有时回到家后抱怨,现在特别的累。刘震云就对她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应该叫苦。刘震云每天早上都坚持跑步,下雪天也跑。前段时间,在刘震云的带领下,郭建梅也去跑跑步。“最近刘震云和我下棋,你说下什么棋?军棋。他已经赢了我5盘了,听起来像小孩的游戏,但我们俩享受着其中的乐趣。”
郭建梅还是学生时,喜欢画画,现在她觉得爱好都被限制住了。“等我老了给自己弄个画室,画点画,学学古筝什么的。”
刘震云的爱好有点不一样。他的爱好是到村子里走,跟村民聊天,手里拎着个小本记录。刘震云的成名作《塔铺》写的是他家乡的一个地方,他带着郭建梅和女儿去那里转过好几次。
“我就喜欢到田野里看看风景,倒不想非要跟人聊天。我在办公室天天接待这样的人,平常都聊得够多的了。”郭建梅说。
郭建梅喜欢春天。在她看来,如果哪个季节给人留下过美好的回忆,这个季节来临时,就会想起过去。“刚进大学的时候,大家在春天里骑着自行车出去玩。唱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还有‘澎湖湾’、邓丽君等等。那种感觉那么好,春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回到了那个年代,心情特别复杂,又温暖又伤感。好像才进大学,怎么忽然一下就快50了?”
前段时间,中心开了一个公益律师的研讨会,一个律师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才36岁。那段日子,郭建梅另外两个朋友也是突然去世,一个51岁,一个34岁。这让郭建梅非常感慨。
“有的人说,活着的时候拼啊挣啊的挺厉害,但到八宝山看几个葬礼就全明白了。在这个世上,什么是值得你追求的?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我觉得自己像一列火车呼地就冲出去了,还没顾得上想为什么。有的人趋名,有的人趋利,我这样的是趋理想、趋信仰的。我有时候想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成熟。那个律师在会上出事的时候,我正好特别累,身体感觉很不好,就去做了一整套检查。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对待自己的生命?怎么样才不枉费一生?我不想做商业律师,不想做家庭妇女,我就想做现在的事,这样才快乐。”
郭建梅坐在中心的会议桌前说着话,已经是傍晚6点多了,还有工作人员没走。她说,你看,我们这些人轰都轰不走,每天都加班,这帮人就这样。
去年,她参加了北大法律系同学毕业25周年聚会。在她同学中,有当了大官的,赚了大钱的,成了大教授的。有同学问,建梅啊,你怎么还在做这个呀?
她现在不怕别人说了,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会一直这样干下去,除非走不动了。”走了十几年,她用一句话形容这个过程:我们拉着一辆沉重的车,顶着风,上了一个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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