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6 16:50:46 来源:南方周末
《西班牙流感》是美国前总统小布什的暑假读物,它推动了美国制定流感防治计划
去年,巴拉克·奥巴马胜出美国大选后,很多评论家预测:这位黑人新总统,既缺乏经验,又显得太愿意与反美者对话,某些拿客气当福气的家伙,将会给点考验闹些事,看他如何应对。谁都未能预料,当奥巴马圆满执政一百日(4月29日,宣誓就职的1月20日算第一日),国内国外仍然人气很旺时,他遇到的第一个严峻考验,不是人祸却是天灾,竟是爆发在墨西哥的猪流感(甲型H1N1)。
虽然人们皆未预料,奥巴马却不是毫无准备——他的前任乔治·W·布什留下了详细行动计划。据《纽约时报》4月28日报道:奥巴马团队的反应,建立在布什时期拟定的受到公共卫生专家称赞的具体措施上。不过,记者本人看来对布什评价不高,他又用布什对卡特里娜(Katrina)飓风灾害的反应缓慢来平衡了一下,说奥巴马更是吸取了这一教训。报道里,对布什的措施也语焉不详。3天后,《华盛顿邮报》5月1日的报道更公正一些,标题就指出:布什的战略成了奥巴马的猪流感手册。
《华邮》的报道,也没有回溯布什预防措施的形成过程。而这一过程,应该有不少关于公共卫生政策的教益。笔者特别感兴趣的,是一本讲述1918年流感大灾难的书——美国图兰/泽维尔生物环境研究中心访问学者约翰·M·巴里的《西班牙流感:史上最致命瘟疫》——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美国的流感疫苗,一半来自英国厂商喀戎(Chiron,希腊神话里懂医术的半人半马怪物)。2004年10月,因产品污染,喀戎被英国政府暂停执照3个月,导致该年冬天美国流感疫苗短缺。当时布什正在竞选第二任总统。10月13日的总统候选人第三次辩论中,主持人、CBS电视网的鲍勃·希弗问布什:保护美国人民,你谈得很多,那疫苗短缺是怎么发生的?布什答道:政府正在设法购买疫苗;同时,他今年不会打防疫针,希望年轻和健康的人暂时也不要打,让给更需要的人。
通常,竞选辩论中的话题,竞选结束了,也就被人忘记了。这里就有布什的功劳了:他确实想着保护美国人民,他记住了这个关于流感的问题。2005年8月,布什回得克萨斯农庄度暑假时,白宫新闻秘书透露:总统带了3本500页的厚书,巴里的《西班牙流感》也在其中。《纽约时报》那篇报道提到了这件往事。
然后,这年11月,布什特意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宣布:他将要求国会拨款71亿美元,推行一项全面的流感防治计划。奥巴马现在遵行的,就是这一计划的主要措施。
当巴里听到消息,布什选读了他的书时,他告诉记者:他不是布什的拥趸,但政府官员并未因此而漠视他的意见。《西班牙流感》在2004年出版后,卫生部多次征求他的看法;不久前他还和部长一起午餐。而巴里书中的几大主题——流感很可怕;政府须紧抓;关键在专家——确实与布什在卫生研究院的讲话合拍。

在1918年的大流感中,美国红十字军的女护士在设于奥克兰市政礼堂的临时病房里护理病人
流感很可怕
笔者给巴里总结的第一大主题,叫作“流感很可怕”。流感现在似乎不算大病,只是难受而已。阅读《西班牙流感》之前,本人根本不知道流感如何致人于死。但在医学相对落后的1918年,或虽在今日却准备不足而缺医少药之时,流感可以非常可怕。
病人全身发紫,看去犹如黑人。这和分娩过久时,新生儿因肺功能不足而嘴唇发紫或身上出现青斑的道理是一样的:血红蛋白没有得到足够氧气,血液颜色变暗。据《纽约时报》报道,这次甲型H1N1流感,墨西哥的第一个死亡病人,在感到不舒服一星期之后才去看医生,那时她已呼吸困难,全身青紫。
剧烈的咳嗽,可以折断肋骨,撕裂肺叶。漏出的气体在皮下结成小球,病人翻身时噼啪作响。一位护士从此之后永远听不得别人吃爆米花——声音太相近了。
病人鼻子、耳朵和眼睛周围大量出血。别的地方也会出血,女病人似乎多了一次月汛。即使痊愈,也可能留下听力和视力部分丧失的后遗症。
病毒引发身体免疫系统猛烈攻击肺部细胞。肺里充满死亡细胞和各类脓液,以致呼吸不畅。身体无法获得足够氧气。心脏因极力抽取血液而衰竭。病人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种种症状。进入这一状态的病人,即使在今日,一半以上无救。
不过,另一方面,1918年的大瘟疫毕竟只是感冒,虽然全球至少有两千多万人死亡,美国也有90万,其死亡率实际上仅为2.5%。也正因为死亡率低,才能传得这么广(如果寄主在得以感染很多人之前大量死亡,病毒就传不远),才能造成绝对数量很恐怖的死亡人数。
但要特别当心的是,某些群体的死亡率非常高。孕妇患西班牙流感的死亡率可以达到25%甚至更高,并且一尸两命。
活下来的人会对感冒病毒产生抗体,而且感冒在传播过程中,病毒的杀伤力会降低。西班牙流感肆虐某个社区的恐怖时期,通常仅为6周。在美国,死亡高峰也只是10月份一个月。布什计划中,12亿美元将用于购买和储备足够两千万人接种的流感疫苗。布什说,即使储备的疫苗并非针对将来的流感新变种,至少也能提供某些保护,在最险要的初始阶段挽救大量生命。这次甲型H1N1流感,奥巴马团队就把布什存下的、足够2500万人使用的疫苗,分了四分之一给各州地方政府,以防流感大爆发。
政府要紧抓
将疫苗运往疫区,并为所有居民接种,需要各级有关机构快速而密切的配合。笔者给巴里总结的第二大主题,就是“政府要紧抓”。
1918年是战争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尚未结束,美国政府有很大的战时权力。但是,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几乎未做任何事情来阻止瘟疫的蔓延和帮助各地治疗占了社区人口一半的病人。他的心思完全在战争上。为了将美国拖进战争,1917年夏天,英国和法国在西线反攻,结果是灾难性失败,法国军队从此兵无斗志。然后俄国的十月革命使协约国失去了东线战场。1918年春季,德国发起试图结束战争的最后进攻,没有8万美国军队的及时投入,巴黎就要失守。威尔逊和他的部长们,考虑的是如何将更多美国军队运往欧洲。而在一战之前,美国还是军事弱国,他们有太多组织动员工作要做。
威尔逊政府甚至加剧了流感的祸害。大量护士被征召入伍:是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和教会的修女,赶往瘟疫突发社区充作临时护士。军方拒绝了专家提出的停止部队换防的建议,导致流感在全军蔓延。军方担心,停止运兵会鼓励德国困兽犹斗。政府不顾专家的警告,继续将大量兵员塞在船上,像装罐头似的将他们装往欧洲,为瘟疫准备了理想舞台。
不能说军方毫无防护。船上的士兵被分舱隔离,各舱之间由宪兵把守,严禁串联。但是,士兵们在船上,仍是列队去饭厅吃饭。在饭厅里,他们呼吸的是其他各舱士兵呼吸过的空气,而空气是流感传染的一个途径。而且士兵们进入饭厅时,他们扭转的是同一门把手。接触是流感传染又一途径,病毒在手上甚至可以存活两天。士兵们吃饭时,手上的病毒就进入口腔和鼻腔了。出海两三天,流感就在各舱爆发。赴欧爱国之旅成了死亡之旅,一批批尸体被抛入海中。活着到达欧洲的士兵,很多尚未痊愈,暂时也没有战斗力。
所以,预防流感要注意的,一是戴口罩,减少来自空气的感染;二是勤洗手,少摸嘴鼻和眼睛,降低接触感染的可能。
巴里尖锐地批评威尔逊无所作为,虽说他的批评有点沦于表面。布什的计划则似乎有点“大政府”。71亿美元中,只有1亿用来帮助各州政府,援助其他国家的倒有2.5亿。其实,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在美国,除部队之外,完全是地方政府承担了医疗任务。但在远景规划上,主要由大学和研究院的专家们发展更好更快的疫苗生产方法,联邦的巨额拨款确实是决定性的。
关键在专家
巴里的1918故事,主要讲西班牙流感对美国一代医学专家的影响。所以笔者为他总结的第三大主题是“关键在专家”。而布什也选择在国立卫生研究院,首先向专家们宣布他的计划。
直到19世纪末期,美国医学界奉行的还是中世纪教会传统:要成为医生,不是看他医学知识是否丰富,而是看他宅心是否仁厚,是否愿意侍候病人,不怕肮脏和恶臭。当时,要进入常青藤大学,比进入医学院难得多。一批专家决心改变这种状况。他们成立了于今声誉卓著的洛克菲勒医学院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开始培养学术水平接近欧洲先进程度的医生和研究人员。
瘟疫来袭时,美国第一代接受了现代科学训练的医学专家,正在三四十岁的壮年。令人惊异的是,在那样的压力下,他们坚持了科学的诚实。他们坚持从事似乎劳而无功的稳步研究,并没有因为死神的日日无情逼迫,就简化实验步骤甚至随意报喜讯、“放卫星”。
实际上,尽管有关专家全部投入了抵抗瘟疫的战斗,他们的努力并没有取得任何即时效果。今天的RNA检测,只要几小时就可以确定病毒;但在当时的条件下,从病人唾液里培养出可能致病的病原,需要好几个星期。科学实验所要求的细致、严密和可重复性,使专家们不可能及时揭露流感的机制。
当时,人们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引起了流感。要到瘟疫过去10年后,专家们才从猪的体液里首次分离出流感病毒,最终确认了真正祸首。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人们以为肺部被病毒破坏后才侵入的某种杆菌,就是流感的罪魁。大量人力物力被引向对这种杆菌的研究。但这些出了岔的工作,也会开放灿烂成果之花。杆菌的研究,在1940年代导致抗菌素的发明;对引起并发性肺炎的病菌的研究,在1950年代导致DNA的发现。
巴里给读者的教训,是科学研究必须远远走在病毒前面。布什计划的最大项目,是投资28亿美元,请专家们发明一种新技术,在瘟疫再次来临时,能在最短时期内,大批量地紧急制造特效疫苗,保护每一个美国人。
战胜流感,人人有责
《西班牙流感》这本书,实在说来,不够精练,不少细节屡次重复。比如,按现在的60亿世界人口推算,在总人口18亿时至少害死了两千多万人的1918年瘟疫,如今可能害死7000万。这些数字,巴里在书中前后讲了好几次。如果他能参考一下现代小说的材料组织,大概可省出百来页篇幅谈些别的。
巴里在为医生和科学家大唱赞歌的同时,或许出于强调防治流感之紧迫的目的,他一再感叹普通人表现太差。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在医院站了一天岗,就吓得再也不敢来了;有些病人家属,自私地把护士扣在家里,不让她们去照顾别处的病人;在疫期高峰周,市政府一再呼吁,请家里没有病人需要照料的女性去医院报到,权充护士,却是应者寥寥;那些全体得病的家庭,没有邻居给他们送饭送水;本该加班爱国造军舰的造船厂,居然有一半人旷工;或过分发扬爱国主义,散布德国间谍散布疾病的谣言……某位官员惊呼:瘟疫再延长两星期,我们这个城市的文明就要崩溃了!
但是,也有人捐出自己的汽车,开着到处运送病人;也有童子军的少年,给病患家庭送去面包;也有护士学校的女孩,看着同学一个个倒下去,仍然手势未熟地看护病人,始终坚守在最危险的地方;也有警察们,争着报名去处理尸体;也有年青的士兵,志愿当试验品,看看专家们分离出来的菌株是否会带来感冒……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笔者希望巴里能找出资料,为读者展示这些普通人的心灵。笔者想问问自己:如果邻居全家生病,你,会不会给他们送饭?毕竟,战胜流感,不单是总统的事,不单是专家的事,不单是医生护士的事,而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的事。
我要打分:
0/5 (共0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