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开心，但不得不面对”——专访韩国延世大学助理教授韩硕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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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人总是看到自己的腐败问题会开心吗？我们并不开心。但我们相信，我们不得不面对，因为这是走向更成熟制度的必经道路。

当很多韩国民众因为卢武铉自杀事件而情绪激越时，韩硕熙依然冷静旁观。5月25日，本报记者专访韩硕熙。他认可卢武铉的改革热情，但同时认为，腐败者就应该承担腐败的责任。

“他的罪行还在那里”

南方周末：卢武铉自杀后，很多人认为公众舆论对他过于苛刻，于是开始提倡“政治宽容”。

韩硕熙：我同意，自杀实在是太残酷了。我们应当给予他一点宽容。

但自杀的人是卢武铉自己。检察官有什么错？检察官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工作。在司法和现实层面上，卢总统有受贿行为，应当负责。他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他的死，绝大部分责任应该由卢武铉本人承担。

南方周末：有人猜测，检方的行为背后有现任政府的授意。

韩硕熙：这种说法很难让人信服。对总统的起诉和审判在韩国并不是第一次，卢泰愚和全斗焕都进了监狱。他们受到的来自检方的压力一点也不比卢武铉的小。

南方周末：有人认为卢武铉受贿的几百万美元，比起前几任韩国总统涉案的上亿美元，已经是最清廉的了。

韩硕熙：受贿的金额完全不是问题，他是否收受钱财才是重要的。他以清廉的形象当选韩国总统，大多数韩国人当初相信他不会如同前任一般腐败，才对他抱有独特的希望。

南方周末：不过，收受贿赂的并不是卢武铉本人，而是他的家人和下属。

韩硕熙：在检察官找出卢武铉受贿的证据之前，他自杀了。所以从法律上，这个说法成立。但即便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收受了贿赂，但他们并没有政治职务，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只是把钱转给卢武铉的途径。卢武铉本人知不知道，这不重要，因为钱本质上是给他的。

南方周末：所以也有人认为，卢武铉是想以自杀终止案件调查，保护家人？

韩硕熙：他自杀了并不意味着他的犯罪行为不存在，他的罪行还在那里。

“卢武铉是接近穷人的”

南方周末：卢武铉对韩国的民主化进程做出了哪些贡献？

韩硕熙：首先，他想改变既有的政治格局。传统的政客是傲慢的，远离普通人的生活，而卢武铉是接近普通人和穷人的。他代表穷人，限制既得利益者。他提倡的是一种革命式的社会改革。

其次，在韩国，政治上向来有地域偏见。卢武铉虽然出身于东南，但从意识形态上更接近西南地区的人。他当选总统，实际上打破了地域之间的政治偏见。

还有，在韩国想要竞选总统通常要花一大笔钱，而他只花了很少的钱来竞选，而且大部分是通过民众的小额筹款。

南方周末：他为何能赢得支持？

韩硕熙：首先，尽管既得利益者和保守派在韩国社会拥有话语权，甚至执掌社会的各个部门，但一人一票时，他们是少数。

而卢武铉形象清新。在李会昌和他的政党从大财阀手中得到很多钱财时，人们认为卢武铉从不接受腐败，坚持原则，他为穷人工作，自然得到底层人民支持。

南方周末：现在，韩国社会好像分裂成了“亲卢”和“反卢”的两个社群。

韩硕熙：这是卢武铉政权带来的负面效应。卢总统自杀，是一个错误的时间。我不知道他的自杀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要证明些什么。

南方周末：错误的时间？

韩硕熙：当然，对于自杀来说，没有一个时间是正确的。他面临检察官压力时，通过自杀逃避压力，只能证明他是一个软弱的人。他自杀，并不意味着人们不想查清他的问题。

现在支持卢武铉的团体，正在试图把卢武铉自杀的责任推向检察官或者现任政府，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做法。他们可以哀悼卢总统，并且祈祷他走向一个更美好的地方，但他们必须接受已经发生的事。

“民主首先要根植法治观念”

南方周末：也有人说，卢武铉的死，让人们再一次看到韩国民主制度的缺陷。

韩硕熙：是的。首先，韩国社会是民主化的，但并不完全。腐败问题一直存在，侵蚀着韩国。民主最主要的精神之一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一旦成为总统，成为掌握强权的人后，好像法律就不能施加于他。

其次，我们有民主制度，但有时公共舆论会凌驾于司法系统之上。比如，现在有很多群众想悼念卢武铉，但他们不遵守警察的管制，也不在乎政府的规章。

南方周末：所以很多人担心，悼念活动会导致政局动荡？

韩硕熙：有时人们不受控制的情绪会超越司法，有人会认为反抗政府，甚至是用暴力反对政府是他们的民主权利，这可能有些过分了。民主应当首先在人们心中根植法治观念。

南方周末：卢武铉的自杀会是韩国继续推进民主进程的一个契机吗？

韩硕熙：我想是的，这是一个机会，让人们来反思，在可行的范围内让我们的民主制度走向成熟。我们并不必着急，我们完善民主需要时间。

世界上可能很多国家的总统，都有腐败行为。他们没有被起诉，只是他们有掩藏或者抹去退休官员罪行的政治文化。

在韩国，也许正因为我们的民主制度太透明，我们的媒体太发达，才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韩国人总是看到自己的腐败问题会开心吗？我们并不开心。但我们相信，我们不得不面对，因为这是走向更成熟制度的必经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