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67年1月12日深夜,在祖国北疆的原野上,列车在疾驰,向南,向南。皑皑白雪,好象把这塞外的山州冻结了。车窗外,那黑暗的夜幕里,依稀可见一条灰白的雪链被飞快地甩向脑后。北风无情地摇动着枯树的枝干,发出尖厉的啸声,天上的星星好象也被狂风刮得无影无踪。冷啊,越是在那头脑发热的时节,人们就越能真切地体验到“冷”的滋味。
刘爱琴蜷缩在拥挤的列车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一个黄色挎包,这是她这趟长途旅行的唯一行装,挎包里装着三天前弟弟刘允若打给她的一封电报,内容是要她立即回京,和哥哥一起去造父亲的反,还特意让她带上“有关材料”。
所谓材料,指的是1965年和1966年,刘少奇对长女的两次长谈。现在,记录着谈话要点的笔记本就装在挎包里。昨天,按照弟弟的嘱咐,她从自己所在的呼和浩特市先奔包头,去找大哥刘允斌,不想,扑了个空。嫂子告诉她,好几天前,哥哥就被“造反派”揪到北京去批判。听到这惊人的消息,爱琴的心直往下沉:难道哥哥也犯了错误?她不敢在包头久留,转天就登上了赴京的列车。眼下,她正心急火燎地注视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眼前却不断地闪耀着父亲那慈祥的面孔,那雪白的头发,不时与那窗外掠过的“雪影”叠印在一起,她怎么也无法把这样—个熟悉的脸庞,同“反动路线的总头子”那样—个冷冰冰的概念联系在一块。然而,这一切却是不容置疑的,冷酷的现实不允许半点温情存身,哪怕是亲生父女!
13日清晨,刘爱琴走出北京站,立即被迎面扑来的喧哗声吵昏了,拥挤的人群几乎要把这巨大的建筑胀破,全国各地来京串连的人填满了这里的所有空间:“造反有理——造反有理!”的歌曲震得人头皮要裂。大标语、大字报把所有“平面”统统“装饰”起来,一个个熟悉的姓名,被七扭八歪地打着血红的大叉,一切都乱了,同去年回京的状况简直是形同天壤。刘爱琴费了好大的劲才冲出了人群。她得到第一个刺激,是这里“打倒刘少奇”的调门要比内蒙古高得多。
她乘电车来到美术馆附近。这里同样贴满了传单和大字报。她粗粗地测览着,猛然,一个电线杆子上贴着的一张传单把她惊呆了——“江青说刘允若不是个好东西!”
天呐!莫非弟弟也遭殃了?几天以前,他还约我来造反,怎么一夜之间也成了“坏人”?爱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行醒目的大字,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着,矛盾着。
这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大地上出现的一个奇异现象:为着一个莫名其妙而又神圣无比的“信念”,社会上的人群被分割成一个个派系。导致了无数家庭的分崩离析,夫妻离异,父子相争,兄弟反目,姐妹成仇。转瞬之间,昔日盟友,可能沦为阶下之囚,一决废铁,却能跻身于干将莫邪之林。即使是共和国主席的家庭,也不例外。但是,在江青一伙的眼里,刘少奇的孩子连“造反”的“资格”都没有。早在1月7日,也就是在刘允若满腔热情地给姐姐拍电报的前两天,江青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他的命运,等待着他的,将是非人的折磨和阴森森的监狱!
哥哥不能找,弟弟也不知去向,爱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就象一只离群的孤雁。她需要抚慰,需要温暖,更需要探明事态的真相——她想到了“家”。“回中南海去!”她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当面问问爸爸“这是为什么?”
在中南海西门,她给父亲的住所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卫士长李太和。
“是爱琴吗?你怎么也到北京来了?”卫士长的声音显得紧张而着急。
“我来找哥哥和弟弟,他们都……都不在,我想,我想……”爱琴迟疑地搜寻着恰当的词汇,她不愿意让父亲知道两个儿子出了事。
“怎么?你还要进来吗?”李卫士长忽然打断她的话头,冷丁冒出这么一句。
爱琴怦然心动——“你还进来吗?”,这是一句含意丰富的潜台词。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对这句话作了种种分析和揣测:“或许,它暗示着父亲的处境已很艰难,没办法见我?或许,它暗示里边情况复杂,进去后对我本人不利,但更可能的是,卫士长已猜出了我回家的真正动机,因而用这简单的一句话,来表示他对我的责怪!”
想到这些,她拿着话筒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就象是心脏被人刺了一刀,父亲、哥哥、弟弟……一连串使她震惊的亲人的境遇,使那天真的“造反”念头早已无影无踪了。她脑子里翻腾起重年的记忆:二十年代,爸爸和妈妈何宝珍投身革命,忍痛把我送给人家,我当了童养媳,吃了苦;三十年代,他把我送往苏联,我在异国经历了战争和饥饿;四十年代,他把我接回国内,严格要求、好多次批评得我流眼泪;五十年代,他把我送到草原,让我体验人民生活的艰辛;六十年代,他为我的进步和成长高兴得喜形于色,两次长谈,叮嘱我要积极参加运动,到群众中去锻炼……四十年啊,他对自己的子女倾注的这些心血,都是为什么?是为了压制群众?反对革命?爱琴脑子里乱极了。
她没有听清李卫士长又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咔”的一声放下了听筒,转身离开了中南海,一步一回头,离父亲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她应该进去的,因为父亲那时离她还近在咫尺,她做梦也没想到,她已经轻易地错过了和老父见上一面的最后机会,这将给她以后的岁月带来无法排解的痛悔和惆怅。
当天,爱琴便买了一张票,踏上了返回内蒙古的行程——这还是一趟夜车,在她前边,依然是无边无涯的黑暗……
四
刘爱琴猜对了——老父亲的处境此时已十分艰难,她所熟悉的那个院落,也已失去了往日的静谧和安宁,而这一切,也正是在她来京的前几天突然发生的。
那还是在1966年12月23日上午,也就是蒯大富“闹事”的前两天,林彪、江青的得力干将戚本禹正给中南海内的“造反派”头头打电话:“你们贴刘少奇、王光美的大字报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贴?”戚本禹发火了,“中南海外边轰轰烈烈,中南海里边冷冷清清,太不象话了!”
“我们手头没有材料哇!”“造反派”头头说。
“材料多得很,什么小报、传单、群众来信,都可以贴出去嘛!”戚本禹说罢“咔”地一声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中南海院内,出现了第一批点名攻击刘少奇、王光美的大字报。
从此,对刘少奇的斗争“升级”了:
1967年元旦早晨六点钟,有两个人叫开了刘少奇的家门,二话不说,便在四面墙上贴上了大标语,末了,还用排笔蘸墨,在当院的砖地上写了两条,一条是“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一条是“谁反对毛泽东思想决没有好下场!”
1月3日晚饭后,一伙“造反派”冲进刘家,强令刘少奇和王光美站到走廊门口去接受四十分钟的批斗。当刘少奇据理答辩使“造反派”们无言以对时,一个家伙跳出来让刘少奇当场背诵语录本某页某条。刘少奇一时背不出,那些人便大声嘲笑,起哄。刘少奇镇静地说;“叫我背词句,我背不出,但你们可以问我毛主席的哪篇文章,写的什么内容,当时的历史背景,针对什么问题,当时所起的作用,在理论上有何创新,这才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我是《毛泽东选集》编辑委员会的主任,无论哪篇文章,我都可以解答!”那些人被说得哑口无言,便喊了几句口号,一哄而散了。刘少奇望着人群走出院门,对围拢过来的妻儿们说:“这种办法我是不赞成的,但我不能和群众对立!你们要理解群众。群众认为我犯了错误,他们有权利批评我……这些年党也犯了些错误,群众当然不满,你还不许人家骂娘?我主持中央工作,必须承担主要责任,群众现在认为我没有把他们交给我的工作做好,他们生气,对你们也可能会有过火行动,你们也不能有对立情绪,要经得起委屈。将来,你们会明白,中国人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民……”
在中南海外边,江青正紧张地遥控着蒯大富策划着一个新的阴谋。
1月6日,几个人气喘嘘嘘地找到刘家,说刘平平从学校回家路上被汽车轧断了腿,马上就要截肢了。王光美一听,直瞪瞪地望着刘少奇。刘少奇说:“马上到医院去!”王光美刚要走,又止住了:“可总理关照过,不让我们离开中南海呀!”刘少奇动火了。“你不去我去!这么小的孩子,为了我挨斗……”
他俩一块赶到医院,这里哪有平平的踪影,倒见到了被扣作“人质”的源源和亭亭,一群清华“造反派”见刘少奇亲自出面了,一时不知所措。源源大声叫喊:“妈妈,他们要抓你呀!”王光美一听,立即迎上去说:“我是王光美,不是王光美的都走!”只身留在了“造反派”中间。看着刘少奇带着孩子们走远了,她气愤地质问“造反派”;“你们为什么用这种手段骗我出来?”“造反派”望着天花板,阴阳怪气地说:“这是江青同志支持我们搞的,‘智擒王光美’,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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