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礼貌需要技术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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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两个体面女子各自出手，引发出的文明思考

早春某日，由哈尔滨飞往北京。飞机还未停稳，人们已纷纷起立。忽听得前方传来男女高声对骂，侧头望去，一对相貌斯文的男女已彼此逼近。听出是为取提行李发生冲撞。两人唇枪舌剑，无肯示弱，语言暴力急速升级。

几番轮回，大概辞语间未能占到便宜，那一口标准京腔的年轻女子，恼羞成怒，双手抬起，直朝那位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劈去。掌落声起，显然有几分功力。所幸那被袭男子还算理性，加之那女子的男伴此时起身介入，一行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中开始移步。再看那豪女一眼，其衣着品位雅致时尚，面相周正斯文，整一个当今时尚杂志上典型的OL形象，毫无野蛮女友品征。

此时再提“五讲四美”之缺失，简直陈辞滥调。关乎道德之文明礼貌的宣示、宣传，在国中殷殷已过半个世纪，奈何今日城乡各处，种种相关文明行为提示的巨幅标语下，人们仍然痰随便吐，架随时骂，拳随手掏。所谓和谐，光其表征，在日常生活中都难以觅见。可见，文明礼貌要落到实处，光靠灌输概念，高喊口号，几无效应。

其实，中国老话也说“有理不在声高”。可惜对许多国人而言，因从无实践训练，故无法领会其中深意，导致现实语境中，但凡冲突发生，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先声夺人地恐吓对方，以求屈人而得胜。小到街市上人与人的不慎碰撞，大到事关原则的各自表述，第一反应常是语言暴力，出发点均不是解决问题，只信通过语言暴力的不断升级，最后动以肢体冲突，便可达到吓倒对方目的，寻得安慰。然以暴易暴，无非一派乱象，两败俱伤。

在海外，中国父母和儿女间最常见的理念冲突之一，便是从小在西方文化里成长的孩子，经常抱怨自己来自中国的父母缺乏交流沟通技巧，动不动就情急吼叫，“极不文明”。而按他们父母习惯的标准看来，他们又会觉得自己离“非理性”、“吼叫”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西方社会对公民行止的教育，果然从娃娃抓起。在道德上，各人的宗教、文化背景，起到行为准则之基石作用。在实践中，他们则立足于“理性”、“利己”，从细节入手，晓以利害，强调的是人若失去理性，一味情绪化地高声叫骂，首先就会导致自己丧失思辨能力，严重阻碍观点交流，无法真正解决矛盾。从利己的立场出发，人们比较容易接受这样的概念灌输，对情绪化的表述便自觉抵触。

在西方，从学校到公司，每每都有交流技巧的训练，反复强调，不断重复。这类课业，从技术、技巧的细节上教人如何在冲突中坚持己见，兼听对方，学会在观点交锋时及时修正自己可能的错失。从语言的使用，到口气的把握，肢体语言的运用，都教授得非常具体。训练课似排演小品，十分有趣。长此以往，在西方社会的街市里，要寻看人们遇事对骂，几无可能，至于动手打人，更是大幅超越底线，警方将有效介入。由此可见，公民文明礼貌素质的培养，其实需要做细致的技术培训工作。

同在今春的回国旅程中，在飞机上见到一位中国父亲，为空服员配错了他小女儿的套餐而大发雷霆。被其指责的美方女空服员先是表达歉意，再清楚地说明误会是由不良沟通造成的，自己会马上去换拿恰当的食物来给那小姑娘。可那位中国父亲仍不依不饶，怨愤升级。我开始担心地看向那位空服员，只见她反复着同样的解释和陈述，正是我曾在公司里受训时获授的技巧。最后，在那父亲喋喋不休的怨声中，她忽然向他伸出手，要与之相握。作为一个男子，到了这个地步，那个父亲再也不好意思纠缠，只得伸出手来。两手一握，那女空服员还用力摇了摇，说：“好，我这就去取她要的食物，这完全是因沟通不畅造成的，我对此抱歉。”

是的，她也伸手了，却没有打人。我们那飞越太平洋的长旅，果然和谐。

（作者为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