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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不大,恐慌不小
强余震再袭绵竹重灾区检验应急系统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丁补之 冉金 2009-07-01 23:37:36 来源:南方周末

漫长一年后,人们艰难建立起来的安全感被瞬间击破。24小时内,强余震对震后一年的震区应急系统进行了一次考试,同时经受考验的还有刚松口气的震区灾民,其惶恐和空悬之心有待抚缓。

阔别一年后,那可怕的感觉再度袭来。

凌晨两点钟,从睡梦中被摇醒的居民们夺路而出。房子晃得厉害,差不多有10秒钟。“那是相当大的震感!”市民们惊恐未定,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人想起去年。

整个城市在深夜被惊醒,人们在街头交头议论不敢回家。深夜的大街上却全是人,让人“感觉进了趟城中心”。

一个小时后,3点9分,中国地震局在其网站上挂上消息:绵竹发生5.6级余震。

这是时隔5个半月,今年1月15日汶川5.1级余震后,四川灾区发生的又一次较大余震。绵竹人则在更长时间内未遭遇如此强烈的震感。接下来的白天,又有多次较强余震发生。 

强余震后,居民返回板房区 图/丁补之

2:03 紧绷的弦

绵竹市清平乡,这里后来被确定为受灾最重的地方。乡民们又一次历经有惊无险的逃生。被晃醒的人们跑到大街上,看到互相都只穿着裤衩。平稳后他们才敢回屋取出衣服,在路上枯坐到天亮。中间下了一点小雨,有人躲在了屋檐下,有人宁可露天淋雨。

人们开着玩笑。“睡觉时可别脱鞋。也不要穿拖鞋,穿运动鞋跑得快。”

6月30日,凌晨2:03,德阳市防震减灾局震害防御科科长何东在剧烈摇晃的第一瞬间惊醒过来。这位地震工作者已经养成了一种职业敏感:“5·12”大地震后每次5级以上余震他都第一时间感知。“上次后,我们的弦一直绷着,神经高度紧张。”他说。

在此之前,该局已经监测到了一些异常情况的发生:余震区3级左右地震频繁。何东和他的同事24小时全天候保持着开机。地震发生5分钟后,何收到值班人员发来的初报信息:震级5级左右,地点在什邡、绵竹交界。这个信息同时被上报给了四川省地震局。

5.0级意味着破坏性地震的发生,全体人员须立即到位。何东赶到办公室楼下时,2:17分,手机里收到四川省地震局监测台网发来的初报5.6级的短信。

这条短信同样发到了四川省地震局副局长李广俊的手机上。“我们有完备的应对预案。”李广俊说,大于2.5级的地震信息会在之后10分钟发到手机。按照预案,开车,开仓库,备好物资……各司其责。“5·12”之后,预案更加细致完备,大预案中有小预案,具体到每个人。而涉及到的个人平时都有一套行李放在单位。李的常备品中,还包括了刮胡刀。

3分钟后,何东收到短信,“初报”变成“正式报”,这意味着这个震级已被国家地震局确认。何东有些担心,因为1999年绵竹清平乡就发生过一次5.0级的地震,当时死过人。

与何东一样,地震发生20分钟内,德阳市防震减灾局的29名工作人员全部赶回了位于德阳市政府大楼顶层14楼的局办公室。已经退休的前任局长申群太也主动赶了过来。局长黄声德宣布按照《德阳市地震应急预案》里的震级分类,启动了Ⅲ级应急响应。

2:40,黄声德和申群太各带三个人成立现场工作组分赴绵竹和什邡连夜察看灾情。“主要是从面上了解破坏情况,向市上、省上汇报,同时看是否需要国家地震局的支援。”黄声德说。与此同时,德阳市市长陈新有赶赴绵竹市,听取绵竹市委的汇报。

2:55,成都。在四川省地震局局长吴耀强带领下,一支十人队伍乘一台地震应急指挥车出发前往震中绵竹。这台造价高达上百万元的车中含有各种设备:卫星电话、视频系统乃至互联网通信,勿需借助外力,就可独立实现一系列功能,甚至包括与北京视频对话,以应对地震现场可能出现的通讯、电力中断的情况。调查获得的信息,十分钟内即可通过这辆车反馈给国家地震局、该省委省政府以及应急办。

4:30 震情会商

清平乡唯一的死亡发生在圆包村六组:一片摔下的砖墙打倒了鸡圈,四只鸡避之不及。

一台短波电话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由于失去电力,通讯中断。通过这台电话,清平乡的灾情被汇报给市里:多户房屋受损,部分山体滑坡,但无一起人员伤亡事件。

地震发生当晚,绵竹市人民医院急诊外伤科共收治了8名因震伤员。“不过都是地震时躲避造成的摔伤或擦伤。最严重的一个也只是摔倒时手触地造成的骨折。”值班医生陈传刚说。

绵竹市委市政府忙碌起来。“大家给各个乡镇打电话了解情况。”该市应急办主任徐军说。市委书记兰开驰和市长任钊在地震后迅速召开了紧急会议,启动震灾应急预案,并发出四道急令:一、县、镇、村三级领导迅速到岗,履行职责,察看上报灾情;二、市级领导带队分赴各乡镇核查灾情、安抚群众;三、武装、公安、卫生、广电、民政、防震减灾等系统,迅速调集全部力量,做好抢险准备;四、立刻向省市报告情况,并组织宣传力量,发布灾情,消除恐慌。

赶赴绵竹的路上,黄声德收到新信息表明震中被初步确定为绵竹遵道镇与九龙镇交界附近红岩村一带。到达绵竹后,他们决定顺沿山公路前往遵道、九龙一线,并计划经红岩前往清平。“这条线正好在龙门山断裂带的主断裂带上。”何东说。

越野车在黑夜中摸索前行,3点半左右,他们到达了红岩村。“沿途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基本没有房屋垮塌,也没碰到人员伤亡。”何东说,“但老百姓还是有些惊慌,有的把锅碗瓢盆都搬出来了。他们主要是觉得太突然了。一年没发生这么强烈的地震了,很担心后面还会不会发生更大的地震。”

同时,剧烈摇晃后的清平乡失去了电力,通讯亦随之中断。时值该乡的“应急期”:由于地处地震带,又不时发生泥石流,加上散布的堰塞湖,每年的5月至10月底是该乡的应急期,乡政府保证每晚上有8个人值班。而由于通讯电力时有中断,今年三月起,上级专门给乡里配备了一台短波电话。

该乡副书记刘如松介绍,地震发生后,八位值班人员便分成四组前往邻近的四个村察看灾情,还有一个村由于太远且路段飞石,只能在天亮后统计。凌晨三点多,通过这台短波电话,该乡的受损情况得以及时汇报到绵竹市。

凌晨4时30分,现场工作组在返回绵竹市后发出了第一份《绵竹5.6级强余震情况报告》。由于道路、通讯、电力中断,清平乡被确定为这次强余震受灾最严重的地区。随后,四川省、德阳市、绵竹市三级地震专家举行了震情会商,认定此次地震为8.0级汶川地震后的一次晚期强余震,属于衰减过程中的一次起伏,并作出趋势判断,未来仍有发生5.0级左右余震的可能。

“这是地应力积累半年后的释放调整所致。”德阳防震减灾局监测预报科科长刘万全说。

当天上午,清平乡所有的五个村都有乡干部了解灾情,安抚完毕。有充足的粮食、汽油等物质储备,最重要的是,及时和外界取得了联系,“地震晃得这么凶,但比起上次大家稳定得多”。

16:00 回到板房

中午的余震后,绵竹出租车司机齐强发现自己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一路上都是人在招手。他连续拉了两拨客人到汽车站。“都是拖家带口,一个说去成都,一个说去德阳,躲地震。”不过齐强对此不以为然,“都经过这么多次余震了,有啥嘛。”

近郊的板房区则突然热闹起来。小卖部店主叶蓉芳发现,门前车来车往,还有一辆8路公交车拉了一车人。以前这地儿安静得很。斯维文具店老板说。“轿车、电瓶车、自行车、三轮车甚至婴儿车,交通工具能用上的都看得到。”

他们回板房来了。

所有人都已一夜未眠。八点,已回到德阳的何东继续工作,用QQ向考察灾情的省市工作组了解汇总信息。何东的QQ上,挂着一个“四川省防震减灾联络群”,来自全省地震系统的同行们向何东了解地震的情况。这个去年地震后建立的联络群已经成为该系统一个信息互通、资源共享的平台。“这里面没有领导、群众之分,大家自由交流,信息传递很快捷。”

在其科室门口,还挂着防震减灾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牌子。“根据应急预案,如果发生了大地震,这里就是抗震救灾指挥部,市领导都会过来。不过这次只是一般性的地震灾害,所以我们自己在负责。”何东说。

下午四点,在又一次较强的余震之后,张生决定全家回板房住。他雇车将两张床运回了早清空了的板房,板房区崇川园一栋一单元3号。大地震后,去年8月交付使用的此处,因为有2万多间房而被称为“世界最大的板房区”,容纳了绵竹市众多因房屋损毁无处容身的居民。一年多过去,随着市区房屋加固逐渐完成,人们又逐渐搬离,很多区块已经搬空。

凌晨的地震令人心有余悸。当夜被摇醒,和人群在楼下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又回家睡觉的他三点多迷迷糊糊又被摇醒,这次他再也不敢回家,一家人在车里凑合了一夜。

今年五月底,房子加固后,张家才从板房搬回市区,结果才一个月,又震了。经历过去年大地震,过往一幕幕惨剧让张生后怕,“还是回板房稳当些”。

“板房生活苦点,前段时间大家能回的尽量回家了,暂时不能回的等着回家,实在不能回的盼着回家,现在一地震,很多人回来了。”上文提及的斯维文具店主说。

许多曾经漆黑沉默的门窗此夜重又点亮。重回板房的人们对未来没有计划。“先待一个星期再说,等不摇了再搬回去。”张生说。麻烦倒没什么,晚上住这里,白天去远处的城区工作营生。

下午四点半,在实地走访了震源辐射的七个重点乡镇后,身着SCEER字样(四川地震应急)黄色短袖衫的李广俊终于可以喘口气:震后灾区伤损相对轻微,应对措施同样及时。

由于地震并未造成严重损失,只有极少数人受伤和部分在建以及加固房屋受损,他们勿需启用指挥车中的先进设备,汇报“用手机就可以了”。

23:15 悬着的心

供销社宿舍楼下,小蒙和几个同事选择了露宿马路。他们属于绵阳一家建筑公司,来绵竹加固市区房屋,平时住在要加固的楼里。房屋评定中供销社房屋是D级,凌晨的地震让他们无处可去。房屋损坏程度从A到D,A、B级基本问题不大,C、D级就要危险得多。因为余震,白天他们已停工一天。

“没有人知道会不会还有地震。”小蒙说,这种情形人们简直没有办法。虽然直接伤损较轻,但人们好像又有了一年前的担心。他和同事们决定过几天没余震后再说,他还有三十来个同事在公园凉亭里露宿。两边不同的是,“这边比较吵一点,但那边蚊子更多”。

在绵竹防震减灾局副局长宁乾文看来,经过去年大地震,此次各方面的反应比第一次要快得多。但一些市民依然迷惘。

市民们对信息的渴望空前强烈。在绵竹广场,一位露宿的市民问,为什么绵竹电视台没有看到地震的信息?但事实上,该台当天曾播出两段新闻,同时电台也进行了广播。

绵竹电视台正午12点一条长约3分钟的新闻中,介绍了该市的应对工作和地震造成的伤损情况;而当晚7时30分的新闻《我市遭遇5.6级地震,全市生产生活秩序稳定》中,记者采访了两户房屋受损的居民,提及绵竹市民的心理状况,并在最后说:“昨晚的5.6级地震发生在绵竹境内,专家称其为汶川余震,不过专家也表示,类似这样5.0级左右的地震还有可能发生。”

低密度的播出让很多市民忽略了这些新闻。他们目前又希望获知更多的信息,以期平复空悬无着的心。

不回板房的市民也有去处。人民公园的露天茶园里,深夜里依然人声喧哗。“平时一个人都没有。”茶座老板说。一位茶客谈到,既担心,又无奈,能避一会是一会,坐到后半夜还要回家睡觉。

23:15,绵竹广场上,家在三星社区的65岁的陈大爷决定露宿。“板房还是不方便。”他说,那里在好几公里外,不方便去,又太热,多蚊子。今晨地震后老两口在家楼下一直没睡,今晚上带着铺盖决定一起露宿。和他们一个社区的邻居则开来了厢车,晚上一家人就住在车里。

6月30日,绵竹此夜无眠。有人在板房,有人露天,有人枯坐,有人饮茶,还有人去周围的德阳、绵阳或者成都,亦有居民留在这绵竹城。

宁乾文说,绵竹很少见一天发生这么多余震,市民们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和很多搬回板房甚至露宿的市民不同,他留在绵竹市区的家中居住,这也是一种态度;徐军也说,自己和家人住在市区。老市政府大楼的一位保安则想着在晚上回到板房。

由于直接的伤损不大,目前绵竹城内市井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一些微妙的东西在人们内心产生,他们虽恐不慌,但还是失去了这漫长一年内艰难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心刚平静下来,又地震了,又虚了。这悬着的心,不知道多久才能放得下。”露宿广场的陈大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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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曹筠武 实习生 周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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