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09 00:03:29 来源:南方周末

张云良生前照片 本报资料图

“没人要的人”
一个62岁的孤身老头,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这是对张云良生前最直白的素描。
6月4日晚上,朋友谢谋军找到张云良借钱,每个月的30日,张云良的女儿都会给他汇款。但张云良显得很窘迫,他刚用女儿的汇款还了账,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了。
以往,张云良总是能从女儿那里得到更多的支助,据说最惯用的办法是装病,张云良身边不少邻居和老乡都替他给女儿打过这样的求助电话,屡屡得手。但今年年初,一位老乡在他的女儿面前告了状,女儿将张云良每月的生活费降到了一千元。
三年间,张云良的生活状况每况愈下。2006年,刚来到大湾社区时,张云良住的是旅馆,十块钱一晚,一个月最便宜也要两三百元。此后的一年间,张云良在曹家茶铺老板那儿租了一间20平方米的房子,房租为180元;2008年6月以后,张云良就换到了胡萍这儿,屋子更加狭小闭塞,月租也更加便宜了,150元。
绝大多数时间,张云良是在麻将馆里度过的,自从去年八九月份开始,就陆续向老板娘胡萍借一两百元的生活费,至今还欠债1200块。
但尽管生活拮据,张云良在邻居面前从不失体面。
他总是抽着好烟,麻将也“打得大”,还时不时地向牌友们炫耀女儿很有钱,在房东胡萍看来,“这是老张在绷面子”。张云良有好几个月都不能按时向胡萍缴纳150块钱的房租,总推脱自己是赌钱输了,就在5月14日,性格直爽的胡萍还毫不客气地骂了张云良:“你是不是猪啊,没钱还去打大牌。”张云良玩的是成都俗称的512麻将,一个晚上输“千儿八百”很正常。
在成都,张云良的世界几乎就集中在大湾村一带。沿川陕路旁一条2米宽的柏油路折进,就是隶属天回镇的大湾村四组。2米宽的马路从社区穿过,马路最前面的数十米构成了这个农村社区最繁华的地段:先是一段凌乱的街边菜市,临街两边的门面则密集着饭馆、商店、茶铺和旅社,人流涌动,嘈杂不堪。“虽然环境不好,但是房租便宜”。这里外省人聚集,操着各种外地口音的人穿行其中或是驻留于茶馆。店铺门口大多挂着一个“有房出租”的牌子,在它们的背后是一大片两层楼房的农家小院。
张云良租住的房子就在一间茶铺背后的小院里。院子角落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套旧桌椅和布沙发,还有一个布衣柜。
除了住的房间,他的活动范围就在院子门前马路前段的数十米的圈子里。“以前偶尔会出去做做业务。现在他说他在等待机会。”谢谋军说。
张云良每天晚睡晚起,平常就是看电视,打麻将,喝茶,斗地主,下象棋。赌钱占去了这个老头人生最后三年的绝大部分时间,平时最主要的去处就是马路边的茶铺和隔壁院子里的麻将馆。
在大湾村,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脸色煞白、不苟言笑的张云良,有时他会向人吹嘘起手中价格不菲的茶杯。但包括他朋友在内的邻居们又都称:并不了解他。住在张云良楼上、曾干过一年刑警的晏师傅认为:这是个很复杂的人,没有人能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张云良打牌的规矩特别多,“碰了牌,牌要怎么摆放都要听他的,让人很烦”,晏师傅说,但张云良在牌桌上从不喜欢欠账,“哪怕是一两块都要塞给你”。
在牌友们眼里,张云良是个有钱人。“抽烟都是十块以上的娇子”,张云良有时还会将兜里的钱掏出来向牌友显摆,“大把大把的,都是红票子 (百元大钞)”,此时,张云良便会说起女儿以炫耀。
6月3日的晚上,张云良还在茶铺里“斗地主”,下午他还给谢谋军打过电话问他打不打麻将,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有时,院子里的邻居还能听到从张云良的屋子里传来电子琴的琴声,“弹得很好。”邻居胡大姐说。张云良还曾跟她炫耀,他琴棋书画都会,“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显得挺有修养”。但同时,他又会肆无忌惮地在门外的空地上小便,毫不掩饰,“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后来又多次撞见,每次都很尴尬。”
在邻居眼里,张云良就是一个如此古怪的老头,“话很少,也很少笑,说话很凶,高兴的时候碰见你就问一声,不高兴的时候走路就低着头的。”
谢谋军是张云良为数不多时常走动的朋友,张云良经常自己带着做好的饭菜去谢家吃饭。“他说一个人吃不热闹。但来了也不怎么说话。”
张云良从不主动向人提起自己的过去,只有他人问及时才透露只言片语。“他说他以前是工商银行管信贷的科长,因为出来‘搞大业’把公款弄烂了,亏了几百万才沦落至此的。”谢谋军说,“他从心里瞧不起院子里的人。”
“搞大业”就是张云良所谓“等待的机会”,在这个院子里,大多数的外地人都是搞这行的。谢谋军曾是张云良的同行,他解释:“搞大业类似于传销,就是以工程或宝藏为诱饵骗取他人参与投资运作的诈骗活动。”
案发半个月前,谢谋军曾劝过张云良回家,但张云良说自己“因为借了很多朋友的钱,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没法回去”。
每当邻居问起回家的事,张的回答总是“我回什么家啊,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没人要的人”。
被“投机倒把”改变的人生
在家乡苏州浒墅关镇,提起张云良,总会得到一些褒贬参半的评价:聪明,能干;胆子大,能赚钱;对家庭不负责,是个混混。
张云良出生于一个复杂的家庭,两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三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
在对张云良有记忆的村民印象中,他是村里的“孩子王”,从小就调皮,不安分,爱耍小聪明,“看书比别人快,写得一手好字。”
年轻时的张云良可谓是一帆风顺。初中毕业后,19岁的张云良入伍参加了援助越南建设,服役期间,张云良表现优秀,在当年一起入伍的三个浒墅关人中,唯有他入了党。
1969年,张云良带着党员的身份回到家乡,被任命为苏州市浒墅关镇的民兵营长。张云良深得村支书的赏识,把女儿顾佩珍嫁给了他。1971年,张云良夫妇都进入了新成立的国营单位吴县铁矿工作。
让同进铁矿工作的陆凤祥印象深刻的是张云良“工作总结写得漂亮”,同样惊叹的还有张灵活的脑子和非一般人的胆量。
张云良曾丢失过一块当时价值120块的上海牌手表,在工资只有35块的年代,这只手表堪称昂贵,张向派出所报了案,尽管也成立了调查组,却没有进展,张云良大骂派出所无能,决定自己破案。细心的张云良果真破了案,他从一个工人的小舅子手上发现了自己的手表。拿回手表后,张云良并未罢休,他自己扮演小偷,偷了工友的手表,派出所依旧未能破案。两个星期后,张云良自己揭了这个谜底:“就是为了让派出所难堪”。
在升任为该镇工业公司总经理、镇党委常委的岳父的帮助下,张云良也从一名普通的井下矿工变成了厂矿供销科的采购员。
在三十年前的国营企业中,供销科位高权重,即便是普通的采购员,领导们也要礼让三分,年轻的张云良在当时属于春风得意,“是一个在世面上闯的人。”张的同事老席说。“脑子好使”的张云良在1976年遭遇了人生的第一个挫折。
凭着供销科采购员的身份便利,张云良将厂里的铁矿石运到浙江,换回了化肥,在计划经济时代,化肥是农村最为紧俏的生产资料,张云良因此“赚了点钱”。
那是一个连分田到户都还在酝酿中的年代,张云良的“生意”在如今看来普通之极,但在三十年前,这样的行为有一个响当当的罪名——投机倒把罪。
宣判大会就在厂矿里举行,全厂矿的三四百号工人都参加了,这是吴县铁矿厂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张云良被撤消了党员身份,并被判处了一年半的缓刑刑期。
此后,张云良从供销科回到了车间,干起了“敲托盘”——整个车间里最低等的活。一年多时间里,很少见到他吭声,当年在对面车间工作的老席说:“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这对他影响恐怕非常大。”
1977年,张云良在厂矿刑满后,执意离开厂矿出去闯荡江湖,在老席看来,张云良这么做就是为了挣回面子。他的人生自此转折。
那个时侯,浒墅关当地的一些人做起了捕蛇贩卖到广州的生意,发了财,张云良也加入了南下淘金的队伍。
支撑这个家庭的重担全落在了妻子顾佩珍的肩上,这个农村妇女在当地人眼里是个“能干人”,从供销社收发刺绣做起,到后来有了自己的生意,两个女儿都有了不错的前程。而在当地人看来,张云良的形象迅速下滑:对家庭不负责任,生意不顺、没混出个名堂,据说负债累累。
2001年,在家人的要求下,张云良回到了家乡,呆了大半年,这是张云良三十几年间在家住得最久的一次,他帮助妻子干起了收发刺绣的活,但不久他将收来的货款席卷而逃。“心太狠了,对家庭完全不负责任,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昔日的工友陆凤祥说。这一走,张云良再也没有回来过。在寻找重新证明自己的30年中,他跟自己的家庭似已陌路;而他最终把机会寄托于“搞大业”,同样与这个社会渐行渐远。
尽管时常炫耀女儿的“有出息”,张云良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见得融洽。房东胡萍回忆,看见父亲的遗物时,女儿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悲伤。唯一提起父亲的一次,是向房东询问还欠多少水电费。
在6月4日晚上,张云良罕见地向朋友谢谋军吐露了心中的窘迫:女儿不像以前那样给他汇钱了,“以前装病,要三千就汇三千,要五千就汇五千”,他苦笑着感叹。
但似乎是为了向谢谋军证明自己和女儿的关系依然很好,张云良跟谢打赌,跟女儿打个电话过去,三十秒钟后女儿就会回电话过来。结果张连续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有收到回电。过了二十分钟,张云良终于接到了女儿的回电。张用苏州话和女儿说了十多分钟。
放下电话,张云良解释:“那边在下雨,她停了车才能回电话”。在跟女儿最后的对话中,他语气平缓,但仿佛是在尽最后一点父亲的责任:“要好好工作,你是搞财务的,不要把公款弄烂了。”
当晚九点过,谢谋军起身离开,张云良还在一个人默默地喝酒。没有人知道,这已是张云良的最后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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