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南方周末》深度报道的未来,我则充满期许。在我看来,最有价值的深度报道并不是“普利策获奖特稿”中那些描述疾病的感人篇目,也不是香港报章上那些描述权力交替的“内幕”报道,而是这样一种理想中的作品:
1、题材重要,揭示时代的本质;
2、不断指向事件背后的终极推动力;
3、关怀公共利益;
4、信息的收集、择取和推演过程与事实本质相符;
5、具备吸引眼球的亮度;
6、具备艺术的真与美。
事实上,这几点的核心只是一个词:“正确”。正如海明威所说,在绝对意义上,描述一只猫如何拐过街角,与描述一个国家如何历经沧桑一样难。对于新闻来说,“正确”是最低标准,也是最高标准。
拙劣的新闻之所以拙劣,往往是因为它不够正确。如果一个记者缺乏好奇心、理解力贫乏、对他人的境遇冷漠、习惯于人云亦云,那么即便他“忠实”地记录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事物,也只能做出肤浅的报道,不能呈现出事件的真实一面。类似的现象,我们在大多数电视新闻中都可以看到。
问题是,人们很难改变一个不懂得理解某一特定事件的记者,因为症结往往在于他这个人本身。我相信,在模糊的世界观背后,必定存在着一个得过且过的人生。正如天文学可以击败宗教,对人类文明遗产的学习也可以提高记者的能力。
一个好的记者的特征是:
1、愿意为题材付出比别人更长的劳动时间;
2、掌握好的方法。
因此,我的新闻观念最终会回归到最朴素的层面:对于新闻价值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学术思潮,而是记者本人。
《南方周末》以及中国新闻业的未来发展,都取决于对类似的常识的尊重程度如何。
4、目标
毫无疑问,我从来没有过进入一家媒体的中层或者管理层的念头。相当多的中国普通记者一旦年近中年,就会为未得晋升而感到焦虑,其中既有对自己前途的担忧,也受到周围人群对其能力的评价的压力。在我看来,记者的话语权受限,以及难以在工作中获得利益和成就感,是这一状况的根源之一。另一根源就在于,媒体的市场化程度仍然相当低,其内部生态仍旧维持着官本位的传统。
对我来说,做一辈子记者则远非不能接受的选择,如果这个职业我能做得好的话。
7岁时,我的姥爷问我:有三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你要做哪一个?当时我回答说,我要坐着。我觉得坐着比较舒服,听上去地位也比较高。他说,坐着就不对啦,人应该站着,不欺负别人,也不受别人欺负。我花费了很多年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凑巧的是,当我明白时,我已经成了那个站着的人。
如今我提起这段往事,并无挑战“管理也创造效益”的格言的企图,我只是想说,在地位之外我还可以有其他追求。
我相信,双手劳动可以慰籍心灵,这是人生的要义。若想享受到生活中的欢乐,那么辛苦与逍遥缺一不可。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我相信只有记者才是新闻业的核心力量。我相信在未来一些年里,国内的新闻行业会有更高层次的繁荣和提升,在业务层面上,能够为从业者创造丰富多彩的机会。对于记者来说,这种前景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因此我的个人职业目标,仅仅是做一个好记者而已。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做到两件事:
1、推动公共利益;
2、写出优质新闻。
对于《南方周末》,我一直期望着它有更多的活力、激情和创造力。没有任何一份报纸值得人们尊重,除非它用行动证明了它的价值;也没有任何一份报纸能够长盛不衰,除非它不断汲取新鲜的养料,在时间中不停歇地生长。我想,我们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去推动这份报纸前进,哪怕只起到一点点作用,都可以说得上是可贵的成就。
因此我在《南方周末》的目标,就是与它一起做到最好。如果新闻行业的竞争是一场比赛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够拿到更多的冠军锦标。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就是这份报纸已经不复光彩,我相信它仍有进取之心。
另外的目标是,当我离开这家报社时,我能告诉自己:可以去干别的去了,在此你已经尽力。
(注:本文系作者2005年为南方周末内部职称评定而写的业务总结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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