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狐文化
曾经有一本书叫《虎与狐》,揭秘了富士康的经营之道:老虎般的凶狠,狐狸一样的狡诈。《郭台铭与富士康》一书进一步总结:富士康以人海战术24小时轮班、大量生产,从接单到交货一气呵成,让客户抢得先机。尤其是消费性电子产品的生命周期短,能否攻占市场供货稳定的商品,取决于代工厂的交货速度。
这种“虎狐”文化,让富士康打败了日本企业,并在2004年超越了美国的伟创力和美商旭电公司,成为全球代工大王。
但到了2008年夏天,就在孙丹勇开始忙着找工作的时候,穷孩子出身的郭台铭取消了2008年愚人节上喊出的退休计划,重新出山,到处拜会IT企业高层争取订单,和比亚迪以及台湾多家企业争夺苹果这样的大客户。
这一年,汹涌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代工行业,富士康开始裁员,并出现了订单量下滑的情况,代工大王地位不保。
2008年7月25日,孙丹勇进入富士康观澜科技园工作,他所在的部门为美国苹果公司代工iPod和iPhone两大类产品,是富士康内部最为重视的产品部门,员工压力非常大,经常加班。
孙丹勇以新干班成员(新世纪储备干部培训班)的身份进入富士康,并有了自己第一个职业级别“师二”。这是富士康内部职称体系的称呼,一般新干班的员工进入富士康,都是师二的职称。
跟与富士康对门的华为公司不一样,富士康招聘的人大多数是中专生,孙丹勇这类人是华为的传统招聘对象。跟很多毕业生进入华为都有自己的办公桌并在空调房上班不同,孙丹勇必须先做3-6个月不等的一线产业工人,即先学会变成富士康这部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新干班员工实习期的待遇是2000-2200元,转正后,如果多加班,能拿到3500元左右。在富士康,以前加班是没有限制的,很多人靠加班赚钱。孙丹勇正好赶上富士康出于经济危机考虑,进行加班管控。手段是:一、不批准你加班,但你工作没做完,只能被迫义务加班;二是批准你加班,但是对加班时间控制,实际上还是要免费加班几个小时;三是批准加班,但不给钱,只许诺进行调休。
而且等级制度森严,新干班成员在下生产线实习时,会像作业员一样地被主管“检阅”,特别安管人员下班时候的安检举动,让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难以接受。只要报警器有响声就不能过。有一次,一个女孩子走了两次都响,查出最后原因是女生的胸衣带上有金属纽扣。
富士康实行准军事化管理,记过、警告、除名和严惩等扎眼的名词在食堂和洗手间都能见到。甚至连吃饭不吃干净都要被惩罚,放盘子的地方有稽查看是否吃完了。
今年年初,孙丹勇曾跟哥哥说,在富士康的工作没有想象中的好,想回云南。
死因悬疑
7月15日晚11点多,孙丹勇登录班级QQ群,在群中以留遗言的口吻称——被欺负的没话说,并表示没有偷公司的产品。在聊天中,孙表露出对被公安局调查的担忧。之后又将聊天记录发给了数十位大学同学。然后走回小区,经过自己所住的A2栋路口,往里看了一下,然后径直进了A3栋的电梯,直接按了上12层的按钮。
“要从他每句话里去找答案,他说了,希望保安得到严惩,希望富士康不再有不人性的地方。”孙哥哥认为,这是弟弟的自杀的目的。
孙丹勇在自杀前和同学QQ聊天说:“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整治一下FOXCONN(富士康),别他妈的再有和黑社会一样的地方了,随便就去查别人的家,随便就扣留人、打人。”并希望“顾钦明课长很快得到应有的报应”。
在孙丹雄看来,弟弟是个现实主义者,但有时候会有一些让家人惊讶的理想主义者的行为。
孙丹勇交给环安课的自述材料解释说,7月9日下午他从生产线上拿到iPhone,清点数量后用保密封条封住,因当天没有主管开放行单,便暂存起来第二天发货。7月10日下午5时许,取样机的人来了,便打开纸箱让他们自己确认数量,当时因为忙不在场,但过来后取机人称少了一台,孙丹勇自己重新点一遍确实少了一台,当时怀疑样机可能是丢在生产线上了,孙把放样机的地方和打包的地方找了一遍,但还是没能找到。7月11日,又仔细翻找无果,7月12日,接女友到兆利花园小区,第二天汇报主管。
7月15日中午,孙丹勇到环安课交待事情经过。然后,和安管人员一起到丢失地点模拟手机交接现场。下午2点,再次回到环安课模拟现场,并带着安管人员前往搜家。查完孙家后,又去查另外一个部门女孩子的家。环安课在晚上9点多第二次要求孙丹勇到环安课课长顾钦明的办公室接受调查。
顾钦明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称,他从当时与孙丹勇交接产品的女同事处了解到,产品交接时孙丹勇一直在场,这与此前孙丹勇说他曾中途离开不一致,有疑点,所以才想着跟他对一下细节。
顾钦明称,孙一直不承认在场。于是他有点生气,扯了一下孙丹勇右肩膀,让他模拟现场。然后,让他到隔壁小房间再“想想”。在离开时顾钦明说:“今天我问的疑点问题,也是明天公安机关问的问题,你怎么办?”孙听后不停地反复搓手,表情很紧张地看着顾钦明。
在7月15日17点32分,孙丹勇还没有想到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给女友的短信说,“没事了,反正要回去找工作”。因此,孙丹勇的死因,就被外界质疑为与环安课第二次约请有关。
以死抗争?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警方初步的调查结果是,孙丹勇系自杀,并且死前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至于N90手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待警方进一步调查。
7月22日晚上,孙丹勇终于“回”到家了,回到了那间熟悉而陈旧的小瓦房。这是孙丹勇5年里第三次回家,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装在一个盒子里被父亲、叔叔和哥哥带回了老家。
2002年,孙丹雄考上了重庆医科大学,孙丹勇也读高三,家里只有一亩多地,没法支付一个大学生和即将上大学的孙丹勇以及一个小女儿的学费,一家人把在老家的房子租给了同村人住,来到宣威市第一大镇板桥镇,租下了一间破旧的小瓦房打工。
55岁的孙父是石匠,43岁的孙母在镇上做些小工,石匠活主要是给逝者雕刻墓碑。
这间租来的小瓦房里,连一张像样的饭桌和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台上个世纪90年代的老式录音机,以及一台21英寸的小彩电。他的骨灰就放在这间屋子里。
小瓦房面前有棵大核桃树,孙丹勇出门的时候,还不是很高大,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孙阳东说,这棵核桃树每年都会结很多核桃,但是今年特别反常,因为去年的冬天打了很大的霜,没有怎么结果子了。
这个家曾经被周围的人羡慕不已,有一个哈工大和一个重庆医科大学的大学生从这里走出了家门。如今,这个贫困家庭的精神财富已经丢失了一半。
在小瓦房前,是孙阳东干活的地方,那里堆满了石头和半完工的墓碑。作为石匠的孙阳东说,一块好点的墓碑,在当地可以卖六百元,单材料费就要四百元,除掉人工费用,赚不到什么钱。
但他打算亲手给儿子雕刻一块墓碑,而且要比他雕刻过的都要好一点,因为“我儿子是我们那的大学生,是秀才”。按照当地的习俗,必须在3年后才能立碑。
对孙阳东来说,他有3年的时间来给儿子刻碑,这也意味着他要在心头上刻写3年的悲伤,因为每一个字刻上去,都将在心里留下永久的疤痕。
(本报记者黄河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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