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寻找失落的城市中心

柏林市中心有一块空地。

这块面积约4万平方米的空地位于著名的菩提树下大街与卡尔•李卜克内西大街交接处，名叫宫殿广场，许多上了年纪的柏林人还知道它另一个名字，马克思－恩格斯广场。

数百年来，这里都是柏林的中心，也是整个柏林城市规划的起点。柏林的城市空间由一个个连环相扣的广场组成，波茨坦广场、巴黎广场、亚历山大广场、莱比锡广场……所有这些广场的发源地和中心，就是宫殿广场。

“救救共和国宫”

如果不稍微了解一点德国的历史，今天来到柏林的游客可能会一头雾水，因为著名的宫殿广场上没有任何建筑物。

在德国近代史上，宫殿广场是作为德国皇权的标志而存在的，1443年，普鲁士霍亨索伦王朝开始在此地兴建皇宫，几百年来不断增改建，在这座庞大的建筑物四周最终形成宫殿广场，与著名的柏林大教堂隔斯普雷河相望。城市围绕宫殿广场向四周蔓延，逐渐形成了柏林的中心区：米特区（Mitte）。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柏林分裂成东西两部分，皇宫所在的市中心归属于东柏林，虽然宫殿建筑体未受战火严重波及，却因它所代表的封建色彩不见容于东德政府。1950年，皇宫建筑主体被爆破拆毁。 第二年改名为马克思-恩格斯广场，1970年代，东德政府在这块基地上修建了一座长180米、宽85 米、高25米的长形透明建筑——共和国宫。许多迁居德国的中国人称之为东德的“人民大会堂”。

从宫殿广场出发，走几个街口，你便能到达位于罗莎•卢森堡大街上的柏林城市发展部，它对柏林的城市规划发展起最高责任。城市发展部一楼大厅里陈列着各种城市模型和规划图纸，包括前东柏林的规划模型，“如果早几个月来，你还能看到宫殿广场上在拆房子”，在柏林居住了23年的城市规划师克里斯蒂安•哈杰（Christian Hajer）告诉记者，“这个规划案争论了很多年，无论如何，它终于还是拆了。”

1990年德国统一，柏林重新成为首都。大规模城市改造接踵而来，柏林成为欧洲最大的工地。东柏林地区大部分建筑被拆除或者整修，“东柏林的基础建设非常薄弱，街道、住宅区战后６０多年来基本没有什么维护和维修，1991年合并以来，几乎每一栋房子都经过了整修，几乎每一条道路都重新铺过”，柏林市长办公厅国际关系处东亚事务主管耶尔格•特拉姆（Jorg Tramm）告诉记者。

东柏林的民居全部都保留下来了，而且80%经过了整修。柏林墙址周边100到200米的无建筑地带，尤其是波茨坦广场和巴黎广场成为投资热土。东柏林的地标，亚历山大广场上的电视塔，也得以保留。距离电视塔不到两公里的马克思－恩格斯广场于1994年恢复为宫殿广场，广场上作为民主德国政治象征存在的共和国宫成了争论的焦点。德国科尔政府与当时的柏林市长迪普根（Eberhard Diepgen）共同决定，将宫殿广场上的建筑全部拆除。

但是，拆了这座象征东德社会主义的“人民大会堂”，什么能代表统一后的新柏林呢？政治家的回答是：重建皇宫。德国联邦政府、外交部以及柏林市政府为此成立了一个联合办公室。

1993年，柏林市政府发起了针对宫殿广场重建规划的国际竞赛，与此同时，城市发展部在广场上搭建了一个临时假皇宫立面，借由这个1：1的立面造型，引起民众对这个问题的关心。

被拆除前的共和国宫，许多迁居德国的中国人称之为东德的“人民大会堂”　图/Christian Hajer

柏林城建部公布的皇宫重建规划模型　图/柏林城建部 提供

最终的参赛作品来自49个不同国家，对于基地用途，出现国家文化中心、国际图书馆、联邦政府国会大厦、行政大楼、投资银行等等建议，但从获得竞赛第一名的本地建筑师尼布尔的方案到建筑大师诺曼•福斯特的提议，都难以让所有柏林人满意。随着宫殿广场问题争论的深入，各方意见也逐渐明晰，大部分柏林人希望保留共和国宫，一部分市民，包括诸多专业建筑师，希望将整个广场改建成公共性质的新建筑，而保守的政治家们，包括德国政府和柏林政府，则希望将共和国宫全部拆除后按原貌重建皇宫。在漫长的争论中，共和国宫一直闲置，偶尔被用来举办演出，也有一些艺术家在里面做一些临时的展览。

规划师哈杰告诉记者，由于宫殿广场的地理位置和及其在德国历史上的意义，它的重建成为德国国家形象和首都建设的重要规划。“共和国宫的建筑本身存在问题， 事实上统一前，东德政府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决定了要进行大修或者重建，只是没有向市民公布。如果不将其拆除，执行全部整修也是可能的，但是建筑内部结构不合理，不适合娱乐和商业的使用。”他说。

哈杰所指的建筑问题是石棉，石棉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德国广泛使用的建筑材料，在发现它对人体健康有害后，所有使用了石棉的公共建筑都进行了清除工作。在建筑材料中发现了石棉，是关闭和拆除共和国宫的重要理由。

但是，也有不少柏林市民认为，“石棉”是政府拆除共和国宫的一个借口，因为这座建筑对柏林人尤其是东柏林人有着特殊意义。

1976 年4月落成以来，共和国宫除召开人民代表大会等国家大型活动，平时对外开放，大厦内有餐厅、咖啡馆、酒吧、剧院、保龄球馆以及迪斯科舞厅，每天接待客人多达上万人，一直是东柏林最受欢迎的娱乐场所。“很多东柏林市民在里面举行婚礼，所以对他们来说这里除了是一个政治符号，还是个很有意义的一个地方。 ” 哈杰告诉记者。

历次民意调查，都有很多市民反对拆除共和国宫，在议题争持不下的10多年间，常有柏林市民或文化团体发起抗议行动，他们在宫殿广场上游行或静坐示威，高举标语：“救救共和国宫！”

但是，对西德政治家和另一些市民而言，作为柏林这座未来国际大都市的中心，宫殿广场看起来不够体面。带着浓厚东德色彩的共和国宫，无法满足重新崛起的欧洲首都所需要的风采。

2002年，德国国家议会表决通过宫殿重建案，议案决定，将复原皇宫的三个立面，临河的立面建成现代派风格，用途主要为博物馆，与已有的博物馆岛隔河呼应，整个工程将由联邦政府出钱，投资需要5亿欧元，2010年开始，2013年建成。哈杰表示，统一后的柏林希望重新拥有欧洲传统城市的品质。根据柏林市长办公室提供的资料，1990年到2003年，德国首都在城建方面投入了约 1754亿欧元的资金。这座城市“在过去的15年间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发展着”。在这15年里，宫殿广场规划从立项、通过决议到动工，断断续续，如履薄冰，成为柏林墙倒塌以来最具争议的规划项目之一。

寻找失落的城市中心，既是柏林结束分裂，回归正常城市的必经之路，也是这座欧洲都城企图重建昔日荣光的缩影，但这一过程绝非一蹴而就。

大约35000吨拆下来的钢材被运送至阿联酋第二大城市迪拜，作世界最高建筑——迪拜塔的建造之用　图/Christian Hajer

尴尬的德国首都

1990年10月3日，德国重新统一。次年6月德国联邦议院决定，柏林为统一后的首都和政府所在地。

重新成为德国首都后，柏林开始寻找各种机会，向世界展示新柏林的形象。它很快得到一次机会——申办奥运会。

1991年，德国政府决定由柏林市申办2000年夏季奥运会，出乎意料之外，这一决定遭到柏林市民的强烈反对。在柏林申奥的两年中，市民发动了数次大规模游行，莱布尼茨研究所城市发展系主任莫妮卡•梅亚-昆泽（Monika Meyer-Kunzel）对当时的市民反应印象非常深刻，“柏林人在游行中表现的情绪让人觉得很可怕，有些举动特别暴力，例如有人制造炸弹爆炸，它反映了德国统一后柏林人一种普遍心态，他们对政府缺乏信任，对城市的发展也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很多柏林人觉得如果再度举办奥运会，经济状况比较差的人会受到打击。”

柏林市长办公厅国际关系处东亚事务主管特拉姆告诉记者，两德合并在政治上只是一纸文书，但“德国人在思想观念上的合并，是非常困难的”。

合并首先意味着各种机构的合并，特拉姆告诉记者，最简单的是军队的合并，“士兵们这么多人来受的教育都是，一方是资本主义，一方是社会主义，但他们的合并恰恰是一个命令就可以做到的，以前他们是你的敌人，现在是他们是你们的朋友了，就解决了。”

基础部门的合并也比想象中简单，“两个政府的相同部门合在一块，找个新的办公地点，就好办了，接电话线，维修街道这些，实际上有钱也是容易做到的，”但是，高约四米，由4.5万块水泥块构成的柏林墙虽然已成瓦砾，但推翻竖在柏林人心中那堵墙远非易事。特拉姆觉得这对原东柏林居民来说尤其困难，因为“事实上所谓的德国统一，其实是他们加入了联邦德国，放弃了自己的民主德国，一夜之间从一种社会制度转到另一种社会制度，他们在头脑里的变化是不是跟得上？”他说，“很多人觉得我今年40岁了，突然间要放弃曾经信仰过的一切，好像这40年都白过了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申办奥运会，柏林胜算甚微。“申报过程花了很多钱，前期工作共花了7000万马克。很多柏林市民对此有意见，这也是抗议的原因之一，因为当时东柏林有很多地方还很破旧，有待建设。”特拉姆表示。

1993年9月23日，国际奥委会将2000年奥运会的主办权授予悉尼，在最后的投票中，柏林仅得9票，早早出局。柏林的尴尬远不止此。

“那边在建新房子，国防部要全部搬过来”，在柏林城市模型前，规划师克里斯蒂安指着斯普雷河湾的一片白色房子模型告诉记者。

尽管法律规定了柏林的政治地位，但近20年过去了，柏林人还没有把首都完全“搬”回来。

1949 年到1990年，联邦德国（西德）的首都在波恩，1991年6月10日,德国联邦议会作出决定,将联邦议院和联邦政府从波恩迁往柏林。但三年后，议会又通过《柏林/波恩法》以确定波恩在联邦政治中的地位，要求联邦政府将其政府部门和公务员安排在柏林和波恩两地，特许波恩使用“联邦城市”名称。波恩成为类似 “陪都”的角色。

2000年前后，核心政府部门先后迁往柏林，但联邦部门今天仍有6个部（农业部、国防部、卫生部、环境部、教育部和经济合作与发展部）在波恩办公，总理府和其他联邦部门也在波恩设有办事处。德国《图片报》报道称，在波恩工作的联邦公务员数量（9148）比在柏林的 （8726）还多。

首都拥有所有功能的时间漫长且一波三折，但柏林人应该庆幸当年西德政府选择了波恩而不是其它城市，例如法兰克福。

德国在二战后被一分为二，原首都柏林被围在了苏占区，联邦德国需要一个新首都，人们首先想到了法兰克福。历史上，法兰克福是德国历代皇帝加冕的地方，地理位置和城市规模都很理想，战后更是直接被定为美、英、法三占区的管理中心。这个时候，一部分人提出了立波恩为都的主张，他们说，这座小城不会成为德国的首都，它只是德国中央机构临时办公地，德国的首都永远是柏林。如果选择了法兰克福，那么德国的将来，就真的存在了两个首都。

在最后的联邦议会投票中，法兰克福仅以一票之差输给波恩，但柏林和法兰克福的故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