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1 17:21:22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他是广州的梅艳芳,在夜市芳华绝代
“你好。”电话那头是柔柔的广东话,女人的声线,“5分钟后到。”
凌晨1点半,广州市北京路太平沙的夜市正旺,一辆单车在远处黯淡的灯光下悄悄移动,暗黄色一团飘近前来,夜色中轻盈得像灯脚的一只飞蛾,极快。我们招了招手,穿黄衬衣的炒螺明敏捷地下了单车,扭腰转身一圈,打开单车后纸皮箱上的锅,大幅度一个摆臀,送上一份炒田螺,5块钱。
炒田螺的简伟明,人称“炒螺明”,金毛假发、戒指手镯、高跟鞋和一台26英寸女装单车。如各种关于妖姬的传说,脂粉妆容似有一张画皮。
“听歌吗?”一本手写的歌本摆上来。黑暗中依稀辨认出墨绿色的封面,工笔书着“自强不息”4个字,内页用圆珠笔写的歌名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页都工整。“原版歌曲5块钱,改编的10块,国语的粤语的都有。”他直背挺胸,略略倾斜着身子,像舞者一般把脖子拉长,高昂起头,只把眼帘稍稍垂向坐着的一位女客人的方向。
说罢,眼皮一抬,目光虚幻缥缈,落定之处,此时正烟雾袅袅。端着一盘盘烤生蚝的档主在烟雾间来回穿梭,木炭烧得赤红,火苗在鸡翼和羊肉串间乱串,炒锅刷刷几响之后,炒粉被铲进快餐盒,炭烧味和各类小炒的油气随着酒精扩散。这是真正的老广州之夜。他在其间穿梭了28年,一万多个夜晚,像夜色下的妖姬。
炒螺明“出道”时候的1982年,广州大排档处于兴盛时期,当时还没有城管,大排档随意乱摆,客人相对多很多。

炒螺明的歌很多粗口,很受客人欢迎 图/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明哥与客人合影

明哥正在为客人表演
“哪首最新?你推荐吧,要改编的。”
“《好心分手》咯。”
双臂迅速在胸前摆起,一只手臂绕过来环抱自己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臂上下抖动秀着兰花指,整个身体晃动起来,声音有些颤抖。腰臀扭动,黄色衬衫在两腿的进退移步间轻柔摇摆。这是粤语“咸水歌”,唱的都是粗口。结束点落在一个袅娜的侧身,踮起高跟鞋,眼角一抛,万般妖娆。
各桌桌面早已有了不少田螺壳和空酒瓶,白色快餐盒和竹签交杂,醉意缓缓升腾。循着一声“明哥”,炒螺明推着单车走去,4厘米高的鞋轻轻踮过遍地的流浪者,他们就躺在路边、桌边睡觉,炒螺明过长的西裤裤腿在那些身子的间隙随意摇摆。
在北京南、宝业路、越秀南一带的大排档,晚晚都有慕名而来找他的人。就连啤酒妹都有炒螺明的手机,只要你坐定,档主就会电召炒螺明过来。
走进一家明亮的餐馆,几个男青年围上来,“明哥,上了珠江频道哦。”明哥上前一个个拥抱,坐在其中一个的大腿上,掏出数码相机和桌边的每一位男青年拍照。
灯光下,那件黄衬衫是鲜艳明亮的,隐隐透出里面的男士背心。
明哥,我们等你
那天是星期五,炒螺明说周末客人多。
这一次我们选了星期二,凌晨1点,还在北京路太平沙那家明亮的餐馆。电话里炒螺明说今晚有客人请他去增城唱K,我说我们等他。
小餐馆一边墙壁上有一面长长的镜子,长及整面墙,上下高度刚好框住食客们胸部以上至头顶的部分。穿吊带背心化浓妆的靓女、顶着日韩发型的靓仔、迷糊着眼睛抽烟的阿叔,无酒不欢,骰盅在桌上一圈圈地转,哐当一声停下,一杯啤酒下肚。兴致正浓时,外头一阵骚动,顾客慌张地钻进店里。城管来了,店外不让摆桌子。里头的人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自顾自谈笑风生。
凌晨3点,客人换了一拨,镜子里食客们颇有醉意,隔壁桌的一群男女青年有些疲惫地耷拉着头。金色卷发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穿花衬衣的炒螺明把骰盅摇得哗哗响,镜子里那张涂有蓝色眼影的脸时而愤怒,时而魅惑。
“明哥今晚给我面子。”
明哥猛一起身,唱了一首《爱拼才会赢》,接着是《酒干倘卖无》,尖叫声中,声线一变,转为《黄土高坡》,轻抚面珠,把头往后一仰,醉生梦死,那是梅艳芳的《夕阳之歌》,缓缓把背部贴至地面,双手向上攀,把极柔软的身子缓缓抬起,这串动作让整个餐馆沸腾,喝彩不断。20分钟,连唱了近10首歌。最后是一曲粤语版《生日快乐》。
寿星是阿潮,隔壁桌今晚的东家。
和许多经常光顾北京路宵夜档的年轻人一样,阿潮早已听闻炒螺明的大名。今年年初,阿潮和这帮兄弟组了一个乐队,作为一个年轻的表演者,阿潮佩服他,崇拜他。“他很自强,一直在坚持自己的梦想。”
30块钱,3首歌。这是今天阿潮和明哥说好的报酬。“他表现得远不只这个报酬。”
炒螺明的表演让有些倦意的餐馆再次生动起来,食客碰杯起哄。他起身上楼,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的位置。
许久不见下楼,突然发现店外的单车已没了踪影。
“明哥,你在哪?”
“雄记啊。”
凌晨4点半,我们到达雄记。下雨,红蓝白塑料布遮起来的顶棚在漏水。这里大概有过一场争吵,炒螺明的神色有些不快。有些人往外走,炒螺明跟一对经过身边的男女说刚才的田螺还没给钱。“多少钱?”炒螺明伸了伸5个指头。男的说没零钱,女的在包里掏了半晌,将一张发蔫的人民币抖落在炒螺明面前。他小小心心地收了起来。
又点燃了一根烟,跌坐在满是食物残渣的圆桌旁,表情木然空洞,我欲开口,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一根烟抽完,他起身往另一桌客人走去,妩媚依旧。
凌晨5点半,炒螺明离开雄记,进了另一家大排档。喝酒、跳舞,一女子和他耳语,低低啜泣。
清晨6点半,客人陆续离开。采访未能进行,这一夜的等待,5个多钟,换了3个场。夜色退去,妖姬变了身,只是脚步踉跄的炒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