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1 17:21:22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我是广州梅艳芳
“你醉了吧?”我问。
“我很清醒,我只是三分醉。醉过方知情重……”
“呐,你唔好将我D衰嘢摆上去喔,我同你讲,我当你朋友,你唔好乱high咁叼我。(你不要将我的坏事写出来,我当你是朋友,你不要乱骂我。)我就是广州的梅艳芳。我尊重你,你要尊重我。你不要踩我,不要乱踩我。我给面子你,你要给面子我。我的客人都支持我。你支持我,我也支持你。”
这段话,在一个多小时的对话中,炒螺明重复了近20遍。
只要对他说的话稍有质疑,马上触动他敏感的神经。“你不要乱踩我,你要尊重我……我不要做陈冠希。”炒螺明拿出一张名片,说今晚一家电视台新闻部一个记者跟了他9条街。“我不理他,他不尊重我……我不喜欢他,他看我不起,我唱歌他笑我,我怎么跟你沟通啊?你是不是新闻记者啊,你采访一个人,起码你要给面子我啊,你不给面子我我怎样给你面子啊。你笑我我给你采访吗?我们做人,人生如梦。我认识全天下的客人,是我的本事,但是你别踩我……”
炒螺明最坚强的后盾是他“全天下的客人”,最大的筹码是詹瑞文约他10月份去香港拍舞台剧《香江花月夜》,扮演梅艳芳。他说前晚詹瑞文请他吃饭商量拍戏的事,他还在考虑。上个月詹瑞文为演出《万世歌王》,特来向他偷师,他上了珠江频道。当时詹说:“炒螺明是用歌来说话的,用歌来表达他对人生的感受。我很感动,这条路不容易。”
到今年9月份,炒螺明的职业生涯就走过了29年。14岁那年,父亲死了,他开始炒螺赚钱。“那是我最惨的一年。”炒螺明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把我的手拉到胸前,眼睛湿润。他的手有硬硬的老茧,金色指甲油在粗糙的手背上格外刺眼。“我老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因为我没钱医他,我老爸死得很冤枉。”眼泪开始落下。
14岁的炒螺明推一辆两个轮子的泥头车,自己学炒螺,“我的螺绝对是风华绝代。”他说29年来他的螺味道不变。当时不唱歌,没什么生意。1985年,他卖螺送歌,扮演梅艳芳,只因为“揾食艰难”(挣钱过活难)。1988年他开始唱歌赚钱,一首歌5块钱。螺和歌,炒螺明称它们都是生命。“你不买我的螺,要我唱歌,送螺给你,我不干。”10年后,他设计了自己的一身行头,这是他认为广州变化最大的一年,香港回归,之前客人可能不接受这样的形象。
他说他一半开心,一半不开心。“我和客人喝酒很开心,但夜夜喝到天光你开心吗?”
(唱)“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我就是——我拿清醒赌明天。我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叶倩文《潇洒走一回》)
“真的,我们可以潇洒走一回。”
“我觉得我很潇洒,我有很多姐妹,很多夜场的小妹都支持我。”
“我自己撑起这个家。我家里人怎么看我?我是傻的……我很开心……”他哽咽着抖动起来,“不好意思我很激动。我为什么走了这么多年?我的亲戚看我不起……但是我开心。我认识的人比你多一万倍、一亿倍。就是这么简单。我有我真心,无论我多么辛苦,我的客人都很清楚我。你看到了,无论我做什么动作,什么夸张的东西,我的客人都是尊重我的。因为我认识他们太久了,他们也当我朋友。”
“梅艳芳对我很好”
炒螺明是番禺钟村人,每天这个时候,他骑车回家,顺便买了今晚要卖的田螺。买未剪尾的自己回家用钳子钳掉尾巴,虽然耗时,但相比买现成去尾的田螺,一斤能省5毛钱,一天的成本能省几块钱。
回家一觉睡到下午五六点起床,吃饭,一天中唯一的一餐,然后开始化妆。晚上8点,他骑车从番禺出发,先到海珠区宝岗、滨江路一带,再经海珠桥到达主场太平沙。10点钟,他开始工作。
问及化妆,炒螺明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化妆的?”
“无论我怎么化妆,我上ck、coco(广州的酒吧),我进每一个场,没人可以笑我,你笑我你死定了。我的客人比你多,你笑我吗?我就是梅艳芳。”
去年他穿着一双尖头细跟的高跟鞋、白色袜子、一身连衣裙,披一条绸缎披肩,在南方剧院舞台表演。听到赞他靓的话,他会变得柔情万种。“梅艳芳嘛!”
炒螺明为何对梅艳芳如此痴迷?“因为梅艳芳对我很好。”
据他说,1991年他在香港看过一次梅艳芳的表演,是观众,不,是fans!梅艳芳和他握了手。他告诉梅姐:“我在广州也是做你这行的。”梅艳芳听了很感动,“她给了一个吻给我。当时的电视台都拍了。”他指了指右脸颊。
他卖田螺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梅姐的《似是故人来》,按原版唱,没有改编。
反串女声是他的绝活,以前他的声音不是这样,练声需要用条领巾箍住脖子,把喉结藏起来,让声音从喉底发出来。
“这个声音改变我一生了。”
1989年的一次遭遇让他差点放弃。他撩起额头的卷发,一块疤痕。“酒杯掷过来。他不尊重我,他说我唱女人歌,我是男人,他不接受,那我就是唱梅姐的歌,你吹啊(粤语,意为:不行吗),我到今时今日都唱梅姐的歌,没有梅艳芳我就没有今时今日。你不接受,有什么所谓,我接受我自己。”
当时他难过,想退休。他说有很多心债。
(唱)“悠悠心中痴意,源源不绝抚慰,千代千生难估计。”(梅艳芳 《心债》)
“我没人帮我啊,在广州29年没人帮我啊。”
(唱)“孤身走我路,独个摸索我路途Oh……寂寞满心内,是谁在耳边轻鼓舞。”
“真的啊,用歌来鼓舞我自己。起码今时今日——”
(唱)“今天今天星闪闪……”
我的客人比你多100倍
“我的记忆都在这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小小的数码相机。显示屏上,各种姿态变幻恍如一出舞台剧。他说相机是香港一个时尚杂志送的,杂志定期刊登他的照片。
“好看吗?我退休的时候,就是一个百变梅艳芳。”
退休并无期限,他说他要唱到不能唱为止,要对得起他的客人。他唱歌的时候不接电话,客人请吃东西坚决不吃。“这是我的专业精神。我尊重我的客人,也尊重我自己。”
“我的兄弟全部死high晒(死光了)。他们看不起我,我还要尊重他们吗?我妈妈我养不起吗?我一个晚上赚几百块钱……”
炒螺明和81岁的母亲住在一起,这是他拒绝所有媒体到家里采访的理由。母亲是他最尊重的人。
(唱)“妈妈的心,妈妈的意,充满慈祥的关注。”(原词:爸爸的心妈妈的意,充满慈祥的关注——张伟文《故乡的雨》)
“我对我老母很好的。”
母亲说:“阿表哥看你不起喔……”
“我没见过吗?吹啊。”
老表在北京路卖衣服,10块钱3件。“衰过我啦,但是你别笑他,尊重他……你凭良心讲,你的客人多还是我的客人多,我卖唱啊,我的客人多过你100倍,你吹啊。10块钱3件衣服有几个客人见过你啊?”
母亲是唯一未曾离弃他的人。“如果我最尊重的人对我不好,那我就要死了。”
可是炒螺明每天回到家,母亲醒了,他却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