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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收录的总理采访手记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潘晓凌 最后更新:2009-09-17 10:52:42

吉米:他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想他当时是想把这一尴尬快速转移吧。这也是当时惟一没有获得掌声(或是没有集体掌声)的回答。

吉米 资料图片

(时任美国《时代》周刊驻京记者,现任美国CNN驻京首席记者,曾多次采访朱镕基) 

这本答记者问中,第一个出现在书上的向朱镕基提问的记者是我,那时我还是美国《时代》周刊的驻京记者。那是1998年3月19日,中国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的总理记者招待会。两天前,他刚刚就任中国国务院总理。

当时被第一个点到提问,我很意外,按照以前中国国家领导人新闻发布会的惯例,第一个提问的总是中国主流媒体的记者。要知道那可是现场直播,首先提问换成了常常爱找麻烦的美国记者,那需要强大的自信和气魄。

事实上,我在更久以前,就开始关注当时这位干练、强势的政治新星。他在上海当市长的时候,还未引起国际社会的太多关注,那时他邀请中外记者赴沪参加浦东新区规划新闻发布会,我是到场的不多的外国记者之一。

发布会上,他介绍浦东时滔滔不绝,像浑身插了电,充满力量和雄心。会后,我特意去了一趟浦东,看着大片大片的农田,很怀疑宏伟规划的可行性。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做到了。那时我就预感,他完全具备仕途进一步上升的潜力。

朱镕基任了多年的国务院副总理,但一直保持低调。在《朱镕基答记者问》书中收录的他1993~2002年间接受的20次外国记者专访中,只有5次是在副总理任上完成的。1998年他就任国务院总理,从记者招待会上初次亮相就打破提问次序的规矩,就显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气势。

他的个人魅力给国际社会带来了新鲜感,包括我在内的不少外国记者当时觉得,这是一个有别于传统共产党领导人的新形象。那时,美国《时代》和《商业周刊》都做了他的封面报道,我也曾向中国外交部提出采访他的申请,但没有回音。

1999年,朱镕基访美期间,接受了《华尔街日报》、美国公共广播电视公司、CNN三家美国媒体的专访。那是一次艰难的行程,当时中美关系因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而陷入低潮,此外还有间谍战、贸易战、人权问题和中国威胁论等因素的干扰……

在他访美前夕的中国九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我再次被点名提问。我的问题是,在美国人好像不太喜欢中国的情况下,你认为中国还值得把美国当成你们的朋友吗?朱镕基先是开玩笑说,《商业周刊》曾在封面上登了他一张“像个死人”的照片,所以在这种气氛中,访美不是个轻松的任务,但“因为既然你们有气,我就要去给你们消消气”。

我相信,和许多国家领导人一样,朱镕基背后也有一个专业的智囊团,帮助他设计各种记者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回答,但这些富有智慧的幽默,我相信是总理先生本人临场发挥的。他就是有这种本领,可以将棘手的问题举重若轻地化解。在我看来,他的内心足够强大和淡定,可以从容面对那次访美之旅,也只有他是最适合的破冰人选。因为他是有魄力和自信的人。

朱镕基访美全程我基本都在场。美国记者,尤其是时任CNN记者伍德拉夫的提问,充满典型美国式的尖锐与犀利。在美国,这是我们习惯的提问方式,但对于中国国家领导人来说,恐怕一时很难适应。但访美期间,我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这种不适感,而是看到了针锋相对的智慧。我甚至觉得,越在这种充满对抗的对话中,越能显示他的智慧。

当然,他也有回答得不够漂亮的时候。在麻省理工大学演讲之后进入提问环节,第一个被点到的提问者代表一名中国异见人士的女儿提问,中国共产党何时才能停止一党专政的独裁,无条件释放她父亲?(《朱镕基答记者问》书中有详细问答摘录)

当时全场一下愣住了。他显得有些紧张,停顿了一下,说了三点,一是中国目前的人权是史上最好的,二是中国确实还有缺点,三是不想在这个场合对这一“个别事件”多加辩论。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想他当时是想把这一尴尬快速转移吧。这也是当时唯一没有获得掌声(或是没有集体掌声)的回答。

对于朱镕基来说,访美期间最温暖最放松的场合应该是和华人团体代表见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看到一群盛装的华人小朋友唱歌跳舞迎接他时,他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了。

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拍照。这种在公众场合流露个人情绪的中国国家领导人的瞬间,实在是太罕见了。我为这个瞬间还在《时代》周刊上写了一篇手记,大意是铁腕的中国总理的面容表情不是铁板一块,他不排斥向公众展示他柔软的、普通人的一面。这次访美,他多少改变了一些媒体、政治家对中国领导人和中国的看法。

我最后一次向朱镕基提问是2002年3月15日九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记者招待会上,那时我已经是CNN的记者。我问他,和1998年第一次举行记者招待会相比,略显疲劳,最让你头痛,最让你难以入睡的问题是什么?有没有想过再干一任?

朱镕基没有回答我的最后一个问题,而是宏观、全面的总结了这四年他任总理期间的工作。

和之前他接受记者访问时的意气风发、雄心壮志相比,临近卸任的朱镕基明显低调、克制许多,言谈不再像个改革家而像一个标准的政治家,这从他后期接受的外国记者专访的谈话内容中也能看出来。我觉得他那时像一个马上要彻底毕业的学生,已经交出了自己的答卷,清楚自己要做的是给后来者腾空间,而不是继续指点江山。《朱镕基答记者问》这本书出来后,我马上去买了一本,听说一些书店还卖断了货,可见他在中国民众心目中的地位,虽然他已经有六年没在大众视野中出现过了。

唐纳荷:这是例行作业

我临时问了几个与人权相关的问题,这也许破坏了规矩,但至少没人阻拦我。

唐纳荷 资料图片

(时任《爱尔兰时报》驻京记者,现任《爱尔兰时报》新闻编辑,2001年8月30日专访朱镕基)

坦白说,采访中国国家领导人,比采访爱尔兰的领导人要难得多,程序也复杂得多。我们必须要向中国外交部提出采访申请,还要事先提交采访提纲。

外交部给我的专访时间是10分钟。采访很短,但很正式,地点在中南海紫光阁,中国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宾的场所,陪同朱镕基同来的有四五名工作人员。我和他坐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子。

时间太短,且我们之间的交流还要通过翻译,所以我直接开门见山,此次爱尔兰之行希望取得什么成果?(注:2001年9月2日至5日,朱镕基应爱尔兰总理博蒂·埃亨邀请,对爱尔兰进行正式访问。此次采访,在朱赴爱尔兰之前)

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中国的人权状况,所以我临时问了几个与人权有关的问题,关于西藏问题的解决办法,“法轮功”成员在中国劳教所的待遇问题等(《朱镕基答记者问》中有摘录)。这也许破坏了规矩,但至少没人阻拦我。

朱镕基对我的突然提问很镇定,回答也非常“政治正确”。他一直直视我的眼睛,很客气,很有礼貌,是的,一直是。他强调西藏事务纯属中国内政,不能与北爱问题相提并论;“法轮功”已经被定义为邪教组织,拿“法轮功”说三道四是干涉中国内政。他还主动给我延长五分钟时间。

但这个采访已经过去了八年,我对那次谈话已经没有太深的印象。一是时间实在太短,二是他的回答始终围绕着中国政府一贯的立场,没有太多出人意料之处。

不过,还是让我意外的是,朱镕基对爱尔兰的情况很熟悉,他能即兴说出爱尔兰政府在1998年制定的“亚洲战略”和中爱两国的经贸数据。显然他为这10分钟有备而来,这让我觉得中国很有兴趣和爱尔兰加强经贸合作,并乐意加强联系。

我觉得这样的采访应该是中国国家领导人的例行作业。2004年,我又得到采访中国国务院总理的机会,还是在中南海紫光阁,还是10分钟,只不过采访的对象已经换成了新任总理温家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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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莫希 责任编辑: 朱红军 实习生 赵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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