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6 23:45:54 来源:南方周末
整个山西就像一座迷宫,一任任领导者都在努力寻找出口。
地下是看不到的幽暗巷道错综相连,地上是看不清的复杂利益盘根错节,在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藏宝窟里,领导者竭尽心力,试图修建一条将宝藏运出的安全通道,却屡屡因爆炸而改变道路的方向。
最新的方向,被称为国有化。
2009年4月16日,山西省政府发布10号文,一轮历史上最大力度的煤矿兼并重组改革正式推进,以7家山西省国企为主的大家伙将收购或控股三晋大地上所有登记在册的中小煤矿。
4个月后,全省近2600座中小煤矿都基本签订了被整合的框架协议,省政府要求9月起大家伙们就接管煤矿。
这条新的道路,能否拯救已是伤痕累累的山西?
方向之变
从将煤矿“产权明晰”给个人,到将煤矿“兼并重组”给国企,山西只用了4年。
上一次,频频响起的爆炸声逼出了那轮大规模的产权改革,这一次,同样也是爆炸声催生了方向相反的国有化改革。
这与1980年代的一个政策给山西留下的现实有关。
1980年代,刚刚起步的中国经济遭遇能源短缺,118个县有94个含煤的煤炭第一大省山西响应国家号召,实行“有水快流”、“大中小矿一起上”的政策。
政策的结果是,几乎每个有煤的村镇都有煤矿,一时间涌出上万个小矿,到2005年登记在册的还有三千多个。现实中,村镇普遍无力投入,小煤矿被承包或层层转包。
当新世纪的经济红火点燃了小煤矿里沉寂的火药,三晋大地万炮齐发,矿难也频频出现。
2004年开始,一轮“资源有偿、明晰产权”的改革希望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难题。
山西希望既为财政收取高达两千多亿的一笔资源使用费,又能一举将煤矿的产权明晰给交钱的人,从而变他们的短期行为为长期投入。
彼时,在山西的不少地方,南方周末记者都见到,一些煤老板们在交纳价款,从身份不明的承包者变成采矿权的拥有者之后,兴高采烈地投入以千万元计的资金进行技术改造,资源回采率由过去的10%—20%提高到70%。
不少人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这座迷宫的出口,却不料爆炸声依然在响起。
在最先试点的临汾,2007年12月5日洪洞矿难,市长丢了乌纱帽。第二年初,继任新官夏振贵遂提出新的国有化思路,当地出台的文件中明确写道,安全生产的责任由接管的大型煤炭国企承担。
临汾的大方向得到了省里的认可,不料还没来得及全省实施,时任省长孟学农就因襄汾溃坝事件去职,安监总局局长王君继任。
省长的乌纱都保不住,全体山西官员如履薄冰。出身自大同矿务局的王君,进一步强化了国有化的思路。
今年4月,山西发布10号文,煤矿兼并重组改革演变成,各市政府将辖区内的矿产资源按矿区规划,统一谈判,将成片的资源交由某一主体进行整合。

管理者试图修建一条将宝藏运出的安全通道,却屡屡因爆炸而改变道路的方向。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轶庶
价格之难
与煤炭资源有关的每一次改革,价格都是最大的那只拦路虎。
在上一轮改革中,私人需要花多少钱来买原本由国有或集体矿无偿使用的矿权,令山西从上到下头疼不已。最后的结果是以省长令的形式,按照煤种进行了规定。
而眼下,以什么样的价格,将上一次私人已经买断的资源收归国有,又一次让官员们“想破脑袋”。
尽管现在两千多座中小煤矿大多都已和兼并主体签订好了意向性的框架协议,但实际能对价格达成一致的寥寥无几——一家正协助大国企们与近70个煤矿进行谈判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告诉记者,彼此接受价格的只有一家。
与私人老板们自己做主的买卖不同,在由国有企业兼并时,煤矿价格通常由资产与采矿权两部分组成。
而过去私人买卖煤矿时所付给村镇或是上一家承包者的钱,难以入账。同样难以入账的还有煤老板们灰色或黑色支出,比如办好一套完整的六证,通常需要花上好几百万——评估时,有煤老板举着办好的六证问,“我的这些‘无形资产’怎么算?”
遗留问题得到的是变通处理,谈好价格之后再摊到资产与矿权的评估中去,通常是摊入采矿权价款,那比看得见的设备厂房衡量起来更具弹性空间。
在10号文出台之前,煤老板们能选择卖给任何一家前来整合的大企业,卖方市场谈出的价格自然高企,摊出来的采矿权评估价一路升高,甚至每吨超过10元(当初交采矿权价款时不过两三元),以致国资部门因担心国有资产流失而不敢批准。
后来,省里不得不发文统一规定了采矿权价款的补偿标准,凡是在2006年2月前缴纳的价款,除按剩余资源量退回外,再补偿100%,在此之后的则补偿50%。
不过,10号文一出,风向立转,不愿接受价格的变成了煤老板们。他们不得不卖出自己的煤矿,但留给他们的价格谈判空间已经不大,因为房屋设备的价格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更重要的是,整合之后将要建设的是90万吨/年的矿井,这些房屋设备对买家来说,即使是全新的也不过一堆废铜烂铁,自然不愿掏出高价。
对于国有煤炭企业来说,整合也说不上是一件多美的事情,因为所有的矿都已经由地方政府仔细考量,划定区块时已经“肥瘦搭配”。“这个问题很麻烦,还需要时间,需要大家一起想办法来解决。”9月,临汾市煤炭工业局牛局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期待着,能先在某个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利益之局
难以达成协议的并不只是买方和卖方之间的价格,各个地区各个群体的利益也难以平衡,即使略去那些难以考量的各种隐秘纠结的利益。
在经济增长80%依赖于煤产业的山西,煤矿,几乎是惟一的一个金矿。
山西不太愿意省外的企业来开采这座金矿。中央企业中,只有中煤集团一家,因为过去的渊源,成为山西北部的兼并主体之一,但是其他省外企业通过各种方式正在加入这场盛宴。
最初,省里试图将煤矿的控制权交给省属的5家大矿务局,随后又增加了2家过去并无多少煤炭生产管理经验的煤炭经销经营企业:省煤炭运销集团和省煤炭进出口集团。这就是山西人眼下称呼的“5+2”。
不过,这些大家伙并不怎么受到下面地方政府的欢迎,因为如果煤矿给了他们,税收自然就跟着走了。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在当地注册一个子公司就是。难的是,这个公司是注册在县里还是市里?一些煤炭国企至今仍为此发愁。
在更为基层的地方,比如县、乡、村,煤矿几乎就是当地一切建设资金的来源,有的煤矿每年需要上交承包费,有的则需要掏钱修路、养老人、给孩子们上学买新书包。没有了这个“提款机”,将来怎么办?
激烈的博弈由此开始。
一些地方要求必须让当地的某个国有或者民营的公司参股,记者听到的比例有5%,也有16%;一些地方要求让当地的公司也挤入兼并主体的队伍;还有一些地方干脆自己动手将当地资源拢在一起组建新的矿业公司。
在临汾,整合后的产能中,25%掌握在当地手上。
那些无法赢得博弈的村庄,则正普遍处于焦灼之中。在晋中的一个村子里,办煤矿时家家户户都有集资,少则几千,多则十几万,现在投资尚未收回,村长告诉记者“不每年交承包费,哪个煤矿都别想进来,进来了也别想开工”。
对于原来的煤老板承诺的交给村子的公益费用,一些大集团承诺照样提供,但需要“省级部门的批文”。
安全之虞
国有化之后,山西是否真的从此踏入安全之境?
今年2月,山西焦煤集团屯兰矿的爆炸,在煤矿业人员心中激起的波澜远大于社会上人们的普遍反应。要知道,那可是山西最为先进最为现代化管理最为严格的矿井之一。
屯兰矿难,让许多山西人相信,煤矿受某种神秘力量主宰——原本,山西煤矿中就至今蔓延着许多古老的规矩,比如女人不能下井,比如许多井口都得挂上神符、供着香火,而煤老板见庙必定进去烧上一炷香。
这场煤矿兼并重组的目标,正是为了建设像屯兰矿这样先进的矿井。这样的矿井是否100%安全尚且不说,已经有人开始担心,改革的最后,能否如目标所定,在2010年前每个矿都建设成90万吨/年?
一位在国有煤矿企业工作了几十年的部门负责人一脸苦笑,“要等收购完了才知道山西的地下挖成怎么样了,在许多支离破碎的地方能不能建起大矿来,真不好说。”
在山西,建设更大更现代化标准更高的矿井,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但是地质条件的现实和历史遗留的问题,让这个问题变得更为沉重。
在他看来,现在许多搭配在一起的煤矿储量小,且由于多年的私挖滥采使得煤层被破坏得残缺不全,建成90万吨或以上的大矿并不见得经济,很有可能最后将不得不继续保持45万吨、30万吨的产能,只不过会在采煤方法上作一些改进。
如果抛弃它们不再开采,无疑也是资源的一种大浪费;如果继续开采,建设现代化的大矿显然并不经济,如果继续采用原有的开采方式,安全显然更难保障。
这将是遍布山西的残缺小矿普遍面临的难题,也是这座巷道迷宫最初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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