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2009】诺贝尔文学奖的新女王赫塔·米勒
“我是在书桌前,不是在鞋店里”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夏榆 发自北京 2009-10-14 16:44:01 来源:南方周末

必须离开现实一步

“罗马尼亚语最生动美好的部分在民间语言,在民间歌曲和在工厂工人的语言中,我发现罗马尼亚语的喻象比德语要丰富得多。”米勒2007年接受罗马尼亚国际广播电台访谈时说。

1973年到1976年,米勒在特莫斯沃尔大学学习日耳曼文学和罗马尼亚文学。

1972年,她在巴纳特青年诗人文集《发言》上,发表了处女作诗歌《手摇井边》和《传说》。

在大学期间,她结识了后来的丈夫理查德·瓦格纳,他是“巴纳特行动小组”的核心人物,这是一个由几位罗马尼亚德裔年轻知识分子组成的自由派文学小团体,反对僵化抽象的语言和单一陈旧的创作模式,提倡用文学表达个人的主观感受。在1965年以后的政治解冻期,他们得以接受和模仿当时西欧文学潮流,试图成为“行动着的主观派”。

米勒从1979年开始,不断在罗马尼亚的德语杂志上发表作品,1981年获得亚当·穆勒·古腾布鲁恩文学奖。她在回顾自己文学创作的开端时说:“我的写作是抗议这种强加于我的‘德国人’身份,也是抗议巴纳特的施瓦本村庄,抗议失语而压抑的童年。我写下的其实只是我的经历,别无其他。”

米勒回忆说,她的许多作品是在机械厂当翻译时,在办公室上班时写的。米勒后来被开除公职,不是因为写作,而是因为她拒绝配合国家安全部工作。米勒提到,国安部的人常常找她麻烦,趁她不在家时,偷偷搜查她的住所,她冰箱上贴着从东德逃到西德的诗人基尔希(Sarah Kirsch)的诗句,并不曾给她带来麻烦。基尔希的诗是米勒抗议警察国家的声音。

1982年,她的短篇小说集《深渊》在布加勒斯特出版,之前经历了严苛的审查和大幅度的删节。1984年,该书在西柏林出版,马上受到了德国媒体的关注和好评。1987年米勒和丈夫理查德·瓦格纳移居西柏林后,又陆续出版了《压抑的探戈》(1984)、《独腿旅人》(1989)、《狐狸那时便是猎人》(1992)、《心兽》(1994)等作品,都以在罗马尼亚德语少数民族区的生活经历为素材,以齐奥塞斯库铁腕统治下的罗马尼亚为背景,常常以边缘人的视角,白描极权政府对个人的压迫、控制、监视,以及异议者抗争暴政的勇气和无奈。《独腿旅人》则书写流亡者在异乡的不易。正因为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直到今天,她在普通民众心目中依然是一个贴着冷战标签的流亡作家。

但是米勒的写作并非满足于单纯的“见证文学”,“我写的不是历史,也不是见证,我不想充当启蒙者的角色,我做的是文学。”

这段话是2009年10月8日,米勒在接受《德国书商报》记者Irena Binal的采访时说的。米勒这种说法是为了强调自己作品的文学性。从她关于文学理论的随笔来看,她对文学语言有很多深入的反思,也在写作中有不少对语言内涵和形式的探索,如她的拼贴诗。她强调小说文本区别于回忆录和历史写作,也不愿充当启蒙和道德说教者。在同一个访谈中,她强调文本的美学独立性,而不是对现实的简单摹拟:“在文本中,最简单的事物都会获得新的含义”,“必须离开现实一步”。

回到心灵受创的地方

米勒是一个有明确政治倾向和参与意识的作家,在文化公共空间不时会听到她积极干预的声音。

然而,她的参与意识仅限于对冷战时代东欧阵营意识形态统治的揭露与批判,对过去种种不人道行为的记录和反省,以期在思想和现实的层面对其进行彻底的清算。她以当年受害者的身份,密切关注东欧特别是罗马尼亚的现实变化,并且认为,当年的迫害手段,现在仍然在沿用。去年,柏林罗马尼亚文化学院邀请两个曾为罗马尼亚安全部效过力的学者和作家参加会议,米勒就发表公开信反对,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不过,她对德国时下的现实问题以及知识界关注的争论,并没有太深的介入。就此而言,米勒不是什么大众人物,基本上可以说是个小众人物。

米勒最新的作品是出版于2009年8月的《残喘》,这是她的首部长篇小说,也就是被提名为德国图书奖的最终候选书目而最终落选的作品。1945年二战结束后,巴纳特地区所有17至45岁的人被强制运送到原苏联境内的劳动营,1949年才得以返乡。这批人中有米勒的母亲,也有2006年的毕希纳奖得主,著名诗人奥斯卡·帕斯托。

这段历史,在当事人的记忆中沉封了六十年。六十年后,米勒和帕斯托共同前往寻访在如今乌克兰境内的强制劳动营。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记忆之旅。帕斯托不久后过世,米勒收集了大量当事人的口述材料,独自完成了《残喘》,这部小说以一个17岁男孩的视角展开,描述了劳动营的残酷和荒谬。这段历史是史书上的盲点和禁区,长期来不被世人所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对饥饿的描写。比如,劳改营里的犯人互相交换面包,因为都相信别人的面包一定比自己的大;比如饿到极点的犯人吃沙子、粪便。当连土豆皮和菜叶都没有时,只有语言来当救兵。“讲菜谱比讲笑话要难得多,菜谱是饥饿天使的笑话。”

获奖之前,赫塔·米勒虽说也是个有实力的作家,比较受重视,但她的名字对普通读者来说,还比较陌生,即使接触过她的作品,一般也就把她归入专写齐奥塞斯库时代罗马尼亚社会的一个“特色作家”而已。米勒在柏林已生活了二十多年,德国的现实还没有走进她的作品。有的批评家指责她格局小,走不出过去的阴影,未免落伍。米勒自己并不这样认为。她为自己辩护说,过去与现在的划分,不应因地域而不同。她写十年前的罗马尼亚,人们就说她还在写过去;而德国作家写战后,写经济奇迹、68学运,人们并不觉得这与时代脱节。她不无风趣地说,“我是在书桌前,不是在鞋店里”,她的意思是,创作和卖鞋子不一样,要倾听内心的召唤,不能一味追逐时尚。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召唤是,回到心灵受创的地方。她声称,若不这样做,她“完全没有必要从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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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朱又可 实习生 朱怡 网络编辑: 莫希

评论(已有20条)

看了刘慧儒老师的帖子《文化作坊离黑店还有多远》,感觉不是气愤,而是羞辱。正好又搜到作家兼本文记者的夏榆先生之前接受南都的一段采访:



南方都市报:你会怀疑自己吗,或者怀疑你的采访的价值?

  夏榆:我会怀疑自己。经常会。包括我的工作的价值。但是我也会确信,我觉得我是可以信靠的。
    ……如果记者没有高贵的心灵,没有伟大的情感,没有人道意识,技术再高也只是更无聊而已。就像媒体没有历史感,没有责任心,没有担当性,也只能是低廉的消费品。还有,记者也要警惕话语权的滥用,也要有所规约。当然不是来自上级宣传部门的规约,是来自我们作为人的道德感的规约



    这些话,句句针砭自己,规约力如此好的夏先生实有先见之明。那么,按照他的逻辑,即使其“搬挪腾移”的技术如此高明,也只是在做“无聊”的事而已,其文也只是“低廉的消费品”而已。

                                                            ——同报系一位后辈记者

南周关于这篇文章你得做一个交代

我也是刚看到刘慧儒老师的帖子才知道这篇报道的。想不到南周也会有如此记者!不光是夏榆先生需要给出一个解释,南周也需要对发生这样的事情进行反思!

按国际惯例,如果 原文 引用了别人的话却又没有标明出处的话,确实属于“抄袭”。
对刘老师我深表同情,对夏记者——无论他是出于缺乏专业常识或者存心不劳而获,我都感到惋惜。毕竟这是南方周末阿,夏记者的所为配不上这份报纸的名声

看了刘慧儒教授的帖子和南周的声明,一方面觉得此事之中有学术与新闻两种话语系统思维的相互误会,另一方面也觉得南周记者或者整个机构的自我职业要求还是不够高。
从刘慧儒教授的表达可以看出来他是做学术的思路,如果任何一个别人的句子不加引号放在论文中就是剽窃,在国外是要十分小心的。但新闻稿并不是论文,记者如果不自认为是个作者,本来就是一个媒介而已,搬运的正是采访对方的言论。但仔细地看,文尾对于米勒的直接引语并不是他的采访,而是来自刘的文章(从邮件中可得知),如果是学术文章就是绝对抄袭了,既使是新闻报道,即使是为了保持文章流畅,记者也不能够略去出处,假装自己得到的是一手资料,或者是从外媒“编译”的资料。设想一下,记者拿着这篇文章,都不好意思与采访对象对质吧?可能想着糊弄一下也没关系吧,谁没糊弄过呢。

从文化记者爱把自己做的采访做成书的风气来看,不知道记者夏榆在多大程度上认为自己是一个“作者”,但起码是对自己的“工作的价值”有要求的。不管他的价值指的是职业化的新闻操作给社会带来的价值,还是不让文化整个泯灭掉的人文价值,总之是把自己和新闻民工区别开了。既然这样了,他细节上的失误就更令人扼腕。
稿子很急,又追求深度,但这应该是记者自己要负的责任,用邮件采访这种办法来对付耗费智力的话题,将采访对象写成文章的文字直接挪用到新闻报道里,真的是取巧,难听点就是利用了
没有时间,拖一周不行吗?任何好看的稿子都有一个特点,记者自己真的采访了,讨论了,想了才写的。赶一个时效对南周有那么必要吗?(如果你说有我也没办法)
发稿之后,也不应拿“技术性操作”的词汇来应付一个新闻门外汉。就算是个教授,他也不熟悉新闻操作的手册。原本应该是自我约束的职业操作规范,这时候反到变成记者的职业特权用来搪塞采访对象了。如果说前面的“取巧”是逼急了,这就有点故意了,起码是在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吧。
再上一个层次,南周也发声明了,看不到任何对自己职业操作的实际反省。通篇都是以新闻专家的身份来启蒙这位刘教授与普通读者,再道几个可有可无的小歉。中国还没有新闻专业主义呢,但半吊子的南周专业主义却绝不落后地成为霸权了。就算有再多吹捧的读者也不会让南周进步一点点,反之,改掉这些灰色地带的操作手法倒是有希望让南周更好
有些煽情的价值\理念真的可以少说,活儿好就行。活儿不好,那就好好道个歉吧!


回头想想事情的来龙去脉,设计得可谓滴水不漏,令人眼界大开。所谓周一发稿,为的是让“受访者”熬夜打拼,他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收渔人之利。让你“避开媒体已经言说过的部分”,他就能独抒己见。你不是同意把“有叙事元素的”“植入综述”吗,他是守信用的呀,你的文字栽在他的地里,自然归他收割。至于“论述部分单独列出,作为您的受访回答”,那是版面排不下了,只好割爱。下来是善后:首先“遗憾”,接着“致谢”,又说赠阅报纸,还许诺“他日补偿”(补偿什么?),并祝你幸福(怎么个幸福法?)。可惜的是,这一切做得太圆满、太无懈可击了,不由得联想起黑店作业。

公器私用,在与时俱进的今天,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在某些灰色地带,浑水摸鱼的规则,已由潜入明,见多不怪了。但在文化和舆论领域,玩的是白纸黑字的游戏,讲究的是清晰、透明,供大众看清事理,以形成共识。毕竟话语有着维系人心、维护社会秩序的功能。春秋礼崩乐坏,孔子的“正名”让乱臣贼子惧;明清有“天下风俗最坏之地,清议尚存,犹足以维持一二”之说,盖因语言和现实还是有一定的批判性距离,能坚守最后的一点正义,不至于天下大坏。我们应该庆幸,文字今天还承载着某种超越私利的价值,倘若文化界占据要津的人也开始像贪官一样去横敛或者像绿林大盗一样来剪径——那么社会清明,夫复何言?


诺贝尔文学奖的新女王赫塔·米勒“我是在书桌前,不是在鞋店里
【南方周末】本文网址:http://www.infzm.com/content/35846


过了两天,记者又来信了:



慧儒老师:您好

报纸出来了,专题的整体构造效果还好

鉴于新闻操作的特性,限于版面的容量,对您的采访未能完整呈现这是我的遗憾。我请编辑在报纸的版面上做说明:本文采访得到XX大学刘慧儒女士的资讯支持,特此致谢。

报纸我请办公室寄出。感谢和未尽的心意只有他日补偿了。

即颂

幸福!



看了信,我更糊涂了。不知我是男是女不打紧,怎么倒谢起我并没有提供过的“资讯支持”来了?如果他一开始就要求我给他提供匿名无偿的“咨讯支持”,则另当别论。而所谓“说明”,本期《南方周末》里没有,以后即使登出,读者谁去理会某个星期某版某稿的某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写采访某某,为己为人省去多少麻烦呢?至于“您的采访未能完整呈现”,我还以为只是删节呢,可人家删掉的是受访者的名字!真没想到,《南方周末》作为公共舆论的重镇,竟有这样一个“新闻操作特性”。





不久,又发来一信:



本报“诺贝尔文学奖”是一个新闻专题,用的是新闻操作方式。(……)您的回答里,有叙事元素的,我作为对您的采访植入综述稿里;有论述部分单独列出,作为您受访的回答。特别说明,您以为如何?



我觉得这些技术性安排,记者编辑最内行,就答复说,请他“酌情安排”。妻子说,这样一来,记者就可以随意改动我的稿子了。我说,怎么编排是他的事,但稿子是我写的,前后次序挪移一下或作一些删节什么的,应该没有问题,反正文责自负,放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周四出报了,我让国内家人留意一下《南方周末》,家人说,并没见对我的采访。这是怎么回事?

上网一查,一个眼熟的标题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赫塔•米勒:“我是在书桌前,不是在鞋店里”。署名《南方周末》记者夏榆。全文不到4000字,连读两遍,也没找到我们书信往来中反复提及的“采访”或“受访”字眼。在未作任何说明的情况下,无头无尾引了两小段我的话,约200字左右。可在记者署名的文章里,一字不易照抄我原文的却有1250字之多!我看到文中还引了北大日耳曼文学学者胡蔚女士的几句话,好奇心起,打电话去问。胡蔚说,记者夏榆也对她作了一个专访,为此她赶写了约五六千字,其中也是大段大段被他未加标识挪用了。

至此真相大白,我无话可说。遇到这种事,与当事人交涉,已没有意义,但全盘接受吧,又心有不甘。


果然附件里有11个问题。我去信问,最晚什么时候交稿。那边马上答复:



慧儒老师:好!

我就按剑梅她们那样称您吧。我周日做稿,周一发稿。

周日之前您给我就好。我们的版面是6000字的容量,但您可以充分地表达。

很高兴有这次合作。



既然这么急,我只得放下手边的工作,答应星期六晚上把稿子写好了发过去。我正在准备,记者又来信了:



诺贝尔文学奖专题,我们希望呈现出深度感/思想性/独立视角,以区别于最近可能出现的媒体信息狂潮。所以也需要您在表述时尽可能避开媒体已经言说过的部分。

深入解析这个作家和时代的关系,和家国的关系以及和文化的关系。

包括她的写作/思想和生活。

这些对您而言,当然是不需赘言的

我也就是多说一句。

   期待回卷。



虽是提要求,我读了还是很高兴,到底是《南方周末》,不随波逐流。花点精力写点心得也值。写到周六下半夜,只写出5000字左右,想想国内是上班时间了,便匆匆煞住,发了过去。反馈马上来了:



很高兴收到您的回覆,是我期待中的答案。谢谢您!

有一句话,我想做标题,就是穆勒说:“我是在书桌前,不是在鞋店里。” 她是在何时在何处说这个话的,语境是针对外界的批评和质疑么?

原文怎么写?再次感谢您的思考和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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