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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就像从远处传来的“风声”——谈小说《风声》和电影《风声》

作者: 麦家 2009-10-28 16:27:06 来源:南方周末

我假想过,如果电影《风声》让冯小刚和陈国富互换,冯当编剧兼导演,陈作监制,也许会成为经典

这里首先我要申明,我不是《风声》电影的编剧,编剧是陈国富先生,我是《风声》小说的作者。现在有些误传,把原著和编剧混为一谈,我想这个错误可能是电影海报上让原著和编剧一起“隐身”导致的。我站在自己和陈国富的立场上,都觉得这个错误不应该再扩大,所以专此申明。

作为原作者,大家很关心我对电影的评价,而我,倒是更希望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身份来评价它。我的评价也因立场的不同而大相径庭,如果把它放在国产电影的范围内,我想这无疑是一部可称道的、具有一定标志性意味的好电影。华谊这些年来一直在尝试开拓新的电影类型,《风声》作为第一部国产商业谍战大片,不论是投资、演员阵容、主创搭配、制景、制作、宣传等,都是可圈可点的。所以,也有今天不俗的票房。但是,如果跟世界上相同类型的片子比较,它还是有距离的,尤其是在剧情设计上,由于过多考虑到商业因素而忽视了这类剧片某些必须遵循的“纪律”。

《风声》是个“密室”故事,这种故事有个潜规则,就是不能让人物随便离场,也不能突然增加人物。让人物提前离场,或者临时增加人物,都是降低了故事难度。难度是建立在“纪律”之上的,现在电影的纪律比较松。比如,五个人中谁才是共产党是个大悬念,但电影在中途一下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人,两个是共产党,另外一个(李宁玉)也是共产党的女朋友,这种剧情安排过于戏剧化,缺乏真实性。再比如,最后张涵予在医院通过唱戏把情报传递出去,这个细节无疑是个败笔。首先,一首曲子的曲调是固定的,要让它成为某份内容固定的电报,这种暗合的可能性极小。当然理论上也可以通过改变唱腔来暗合电报,那么就要求听者是个音乐家,你每一个变调他都能准确辨别,而这种可能性又是极小的。其次,也是更致命的是,突然增加了一个护士——如果可以这样临时加人,观众会在N个地方想出N个方案来消解你的故事。还有,摩尔斯电码应该是一种很专业的技术,小说中只有李宁玉一个是专家,电影中张涵予、周迅、李宁玉,包括最后出场的小护士都成了行家,这种情节安排也不大符合常理,牵强了。我看了剧本后,曾向陈国富表达了我的专业知识和质疑,但并没有受到重视。

陈国富是电影《风声》的元帅人物,既是编剧,又是导演之一(另一位导演为高群书)。他很努力,做事也很踏实,很职业,但局限的才情难以支撑他横空出世。作为编剧,他讲故事的功夫次了些,作为导演,他与人交流的能力差了一些。我认为他在电影中最理想的位置是监制。我假想过,如果《风声》这部电影让冯小刚和陈国富的位置调个头,冯来当编剧兼导演,陈来做监制,它也许会成为一部经典之作留存下来,现在不过尔尔,一部成功的商业片而已。当然,这个时代要求“商业第一”。

所以,虽然我对剧情设计上有些疑惑和遗憾,但我接受,因为“商业”已经把中国电影折腾得精疲力竭,能够在这方面取胜也是了不起的。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不论是创作主体还是受众,我们对这类作品的认同感、欣赏力、创造力都不能跟西方包括日本相比。我们写意的东西比较多,像这种讲究故事逻辑关系、注重智力推理的作品一向比较少,创作和欣赏水平都在成长中,你不能指望谁一步登天,也不能拿世界电影的高度来要求。我觉得,华谊这些年不断地推出新的商业电影类型,今天通过《风声》又推出了一个新的商业电影类型,这对中国电影走向市场,包括以后走向世界,是很有意义的。

王志文饰伪军特务处处长王田香,集诡诈、狠毒、机警、圆滑又善于逢迎于一身的大汉奸。

英达饰伪军剿匪队军机处处长金生火,一个胆小怕事、无主见随风倒的小政客。

张涵予饰“老鬼嫌疑人”吴志国。戏里用特殊银针扎他的痛穴,扎针的穴位反复移动,每一次扎的针都更长、更粗,穴位更深、更猛,为的是击垮他的意志。

我承认,生活确实有丑陋、黑暗、无情的一面,但要驱散黑暗,最简单的方法是引入光明

记得2003年,我把小说《暗算》投给上海一家杂志社和沈阳一家出版社,都被退稿了。2002年,我的第一部小说《解密》命运更惨,退稿的电话和通知加起来有两位数。这些退稿的理由大同小异,主要是我把写作对象放在一群无名英雄身上,编辑们认为这与大众流行的阅读趣味背道而驰。

转眼间,时代好像变了风向。最近几年,反映英雄人生和品格的作品悄然走红,《亮剑》,《暗算》、《潜伏》、《士兵突击》、《我的兄弟叫顺溜》等等,一大批主题昂扬、塑造英雄的战争剧、谍战剧引发了一次次收视狂潮。《风声》电影作为第一部国产谍战商业大片,一个国庆档期,狂揽一点五个亿的票房,足以说明受到了观众的追捧。《建国大业》更是神奇,像台印钞机。而在出版市场上,风景同样“这边独好”,都梁的《亮剑》我想应该早过了百万册了吧,我的《暗算》也有七十万之多。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我想,可能跟我们最近几十年来文艺界一直盛行反主流的创作有关。都知道,三十年前,我们的文艺创作始终都在搞假大空的东西,什么都是国家意志,崇高精神。1980年代后,改革开放给了我们一定反思和自由创作的空间,读者和作者有权反感宏大叙事,反抗英雄叙事。于是,写作进入了个性化叙事的年代,反英雄,反文化,反主流,反崇高,反责任。如果说三十年前的创作是一个极端,那么现在其实又走到另一个极端了,就是作家过分地窃窃私语,过分地痴情于生活的阴暗面,不要责任,不要理想,不要崇高,创作就是为了表达欲望,为了张扬个性,为了“否定”——人们一味地书写庸俗人生,竞相列举人生的种种黑暗、绝望、丑陋、丑恶、龌龊、阴暗。很长一段时期,你颂扬英雄,歌颂美德,成了无知和愚昧的把柄。这种一边倒的创作之风,伴随而起的是一种精神的彻底溃败,信念的完全缺失,创作被日益简单化为欲望的旗帜、缩小为一己之私之恋,它的直接代价是把人格的光辉抹平,人性匍匐在地面上,失去了站立起来的精神脊梁,我们再也无力肯定一种健全、有信念、充满力量的人生了。

其实,在这个一切价值都被颠倒、践踏的时代,展示欲望细节、书写身体经验、玩味一种窃窃私语的人生,早已不再是创作勇气的象征了。我承认,生活确实有丑陋、黑暗、无情的一面,但正如要驱散黑暗,最简单的方法是引入光明一样,有时我们塑造一个英雄,展示一种庄严、庄重的理想人生,也许可以温暖一个读者的心,给他们一点正面的人生启迪。人天生是需要柔软、温暖、有力的东西的,人们欣赏文艺作品就是为了寻找精神伴侣,当我们的创作一味沉迷于身体和欲望的叙事中,读者难道不会厌倦吗?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理想和信念是对的,但我相信人必须要有理想和信念。当下,人们对物质和欲望的不止追求,正是因为我们精神层面出了问题,我们忘记了人除了身体和欲望外,还有一个心灵。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笔下的人物都是弱者,《解密》里的主人公容金珍是个患有幽闭症的人,《暗算》中的阿炳是个瞎子,黄依依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人,《风声》中的“老鬼”也是有一定的人格缺陷.——但他们不甘示弱,并通过超人的意志和毅力,谱写了一曲曲强有力的人生。超人的意志和毅力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理想,有个精神层面的目标。与其说他们是“英雄”,倒不如说是有“心灵”的人,心灵被一味放大的人,他们把自己的人生交给自己认定的理想和信念,为此坚忍不拔,宁死不屈,充分展示了一个人所能达到人性的高度和力度。

我想,今天的人们也许正是因于缺少了这种精神:为一个内心深处的追求,敢于承担,乐于付出,勇于坚守,这种人格,这种情怀,所以格外迷恋这种主题的作品。也可以说,时代在呼唤英雄,呼唤崇高,呼唤庄重的人文精神。

2009-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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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马莉 网络编辑: 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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