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8 19:44:08 来源:南方周末
迪士尼公司心中有一本账:香港的乐园只不过是迪士尼乐园50年前的老样子,真正的“明日世界”是在上海。面对十三亿人口的庞大市场,站在中国大门口的米老鼠,怎能不疯狂
当香港迪士尼乐园开幕的时候,美国《时代》杂志第116期封面上写道:“梦幻王国:香港这个工作狂都市能因迪士尼乐园而变身为欢乐城吗?”香港人对美国式的生活并不陌生,许多人是吃“麦当劳”薯条、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但迪士尼乐园与“麦当劳”、“好莱坞”不完全一样,它并非只是一种食物、一个梦,而是一种生活理念、一种意识形态,以及一个让你梦想成真的地方。
一、当人们走进迪士尼乐园的大门,现实就被关在了门外
2005年9月12日香港迪士尼乐园迎来了第一个早晨,盛大的开幕典礼在“睡公主城堡”前举行。这座哥特式城堡一向被视为是迪士尼乐园的中心,但实际上,城堡面对的“美国小镇大街”才是全园的真正中心,它在美国人的心中犹如“华尔街”在纽约的地位。这条平凡街道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在上世纪20年代之前,小镇大街曾是美国人的生活中心,体现了美国人的价值观。但在50年代以后,大批美国人离开小镇去大城市工作和生活,家乡小镇的大街就只能留在梦境中了。就在此时,迪士尼乐园出现了,勾起人们对已经失落的家乡小镇的甜蜜回忆。走在“小镇大街”上的游客,就像登上舞台的剧中人物,按照迪士尼精心设计和导演的路线,沿着充满美梦的大街一步步走向童话中的城堡和它后面的"幻想世界",那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永远有美好结局的梦。
当人们走进迪士尼乐园的大门,现实就被关在了门外。在那里有昨天的美好回忆、明天的美好幻想。但是那里没有“今天”,没有“卖火柴的小女孩”,没有现实中的人间疾苦。而且,无所不有的迪士尼乐园唯独没有教堂,因为在这样美好的世界里不再需要忏悔。
虚幻世界越美丽,距离现实世界的丑恶就越遥远。许多人批评迪士尼乐园是虚伪的世界。但是现实世界越丑恶,人们就越需要美丽的虚幻世界来安慰心灵。迪士尼乐园就像美国好莱坞的“梦工厂”,也是一个“美国之梦”。它为人们带来快乐、梦想和希望。特别在经济衰退的年代,它更是一服“精神安慰剂”。
当年香港政府也是要用这剂美国“灵丹”医治本地的经济,并且希望这条充满维多利亚风情的大街能带给市民一个乐观主义的憧憬,让那种浪漫与和谐的气氛化解人们的怨气。但后来的情况证明它并不是振兴经济的灵丹妙药。乐园开幕以来一直亏损。这大概是香港人极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当年帮助香港走出“亚洲金融风暴”低谷的不是西方的资本主义,而是北方的社会主义。

香港迪士尼乐园的烟花表演。人们在这儿就像在好莱坞的梦工厂
二、“明日世界”是迪士尼乐园中幻想力最差、表达主题最失败的园区,因为它用的是“过去完成时态”
“明日世界”的主题是“未来”。它的意义在于给人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如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都是已知数,它就不是“明日”和“未来”。在科技飞跃发展的时代,“明日”的科技转眼就变成了昨天的回忆。即使“幻想工程师”再有创意,也难以离开现实世界太远。“明日世界”是迪士尼乐园中幻想力最差、表达主题最失败的园区。它只是一个儿童的机动游戏场,而不是华特·迪士尼原来设想的那座探索未来的科学城。确切地说,迪士尼乐园并不适合描述未来世界。
自从华特·迪士尼逝世之后,迪士尼公司的创意源泉就似乎枯竭了。它给香港的设计方案只是另一个“50年不变”,照搬了50年前美国加州乐园的设计图纸。大概为了香港的“明日”不至于变成50年前的“昨日世界”,迪士尼公司加入了一些新的设计。例如作为园区飞向未来的标志,香港没有采用50年前那个写实主义的火箭,而用了一个卡通化的飞向火星的太空穿梭机。“明日世界”总算没有落得50年前那么苍老,但也绝不年轻。
如何把童话中的布景变成现实中的建筑,或者把真实的建筑变成不真实的幻想世界?这一直是迪士尼设计师面对的矛盾和挑战。“太空山”算是乐园中一座最有未来主义风格的“新”建筑。它原创于20世纪70年代,是迪士尼的第三代设计。很明显,“幻想工程师”试图把“太空山”设计成白色的飞碟,但它在艺术和结构技术上都很落伍,看上去像一座马戏团的大帐篷,而且传统的建筑材料让它露出了笨重的“马脚”。
越遥远的未来,人们对它越没有把握和信心,以致产生恐惧感。反而越遥远的过去,人们越容易把它美化,总能找到让人怀念的一段好时光。所以,怀旧才是迪士尼乐园永恒的主题,这就是睡公主城堡比“太空山”更受游客欢迎的原因。香港人对“明日世界”的失望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香港的汇丰银行总部大楼、中国银行大楼、红磡体育馆等建筑比“明日世界”更先进、更“未来主义”。我们本想在迪士尼乐园中找到“明日”,但却发现这个关于未来的故事用的是“过去完成时态”。
三、香港的乐园只不过是迪士尼乐园50年前的老样子,真正的“明日世界”是在上海
迪士尼乐园是美国人带给香港人的资本主义“样板戏”。虽然美国传统基金会连续八年将香港评为全球最自由的资本主义体系,但在美国人的眼里,香港只能算半个资本主义,因为它只是一架经济机器,欠缺纽约和东京那种有活力的娱乐和文化。所以,迪士尼公司要把香港这个“视点狭隘的资本主义堡垒”和只懂埋头聚财的“疯狂之都”变为“欢乐城”,让香港人学会放松,在闲暇的时候去“迪士尼乐园”开开眼界。
尽管得到“米老鼠大哥”的厚爱,然而香港人却未必能享受美国式娱乐生活。在香港这样的资本主义社会中,马克思当年批判的那种“有闲阶级”是见不到的。根据香港大学的调查,香港人在2004年的人均工作时间为2720个小时;2008年实行五天工作制以后,人均工作时间为2445个小时。这是全球发达地区的最高工作时数,远高过美国和日本的1800小时。所以,美国政治经济学家拉布什卡把“香港人种”命名为“纯种的经济动物”。
迪士尼乐园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能让梦想成真的地方,但迪士尼乐园并不是一个脱离现实的世外桃源。它的员工明白那里比其它地方更现实,给“老鼠”打工绝不轻松。在迪士尼乐园,每个人都很忙碌、都很勤力。即使身在乐园,香港人也不会放松,反而更加“疯狂”:做游客的为了轮候游戏节目而疲于奔命,要把300元的门票玩出400元、500元的价值;做员工的每天工作9个钟头,干到体力透支。人们花钱去迪士尼乐园是为了买一个梦,为了逃避现实世界的压力,为了从米老鼠的笑脸和拥抱中得到快乐和安慰。然而,游客们大概没有想到,在那些永远微笑的面具后面是一个个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却只赚取低工资,而且更需要社会关怀的基层劳工、新移民或其它弱势族群。看来,尽管我们有了米老鼠那张快乐的脸,但香港仍然是“疯狂之都”。
既然香港人没有闲暇时间,为什么还要建造迪士尼乐园?实际上,它是为中国内地人而建,让他们看看资本主义的“样板戏”,让他们疯狂,赚他们的钱。当浩浩荡荡的旅游大军迈过罗湖桥,涌向竹篙湾的时候,沿途的大商场和小店铺争先恐后地为他们打开大门,趁机大捞一把。对于香港政府的如意算盘,迪士尼公司心中也有一本账:香港的乐园只不过是迪士尼乐园50年前的老样子,真正的“明日世界”是在上海。面对十三亿人口的庞大市场,站在中国大门口的米老鼠怎能不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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