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8 21:07:11 来源:南方周末
能源之痛
“几乎所有的合作,俄罗斯都希望占有主动权,甚至是向中国借钱,都要中国按照俄罗斯的要求给钱。”
就在俄罗斯似有重新兴起“中国威胁论”之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却在为中俄之间签署的另一份重要协议——《关于天然气领域合作的谅解备忘录》——而担忧。石油和天然气谈判一直是中俄之间最重要的经贸合作。
中俄天然气合作一波三折。早在2006年,中俄就签署了年输送量达80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进口协议,但因双方在价格上存在“巨大分歧”,一直未有实质进展。今年6月,俄天然气工业公司还表示,由于价格上的分歧将无限期推迟建造通往中国的天然气管道计划。
据知情人士解读,这种“外交热而经贸冷”的背后,实际上反映出俄罗斯在包括能源等所有有关俄罗斯国家利益的问题上一贯的强势和不妥协作风。
“几乎所有的合作,俄罗斯都希望占有主动权,甚至是向中国借钱,都要中国按照俄罗斯的要求给钱。即使这样,他们甚至都还不信守自己的承诺。”一位拒绝透露姓名的中俄问题专家说。
俄方的这种作风在中俄石油交易以及谈了十几年的中俄石油管道的谈判中早已略见一斑。
2004年,当时在俄罗斯石油市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国有俄罗斯石油公司,以几十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当时已经锒铛入狱的俄罗斯首富、石油大亨霍多尔科夫斯基领导的尤科斯石油公司的最大资产,一跃成为俄罗斯的石油巨头。
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这笔收购资金主要来自中国。因为就在收购的几乎同一时间,中石油和俄罗斯石油公司签订了一项长期合作协议。合同规定,中国向俄罗斯一次性提供60亿美元贷款,作为交换,俄罗斯将在 2004-2010年期间,向中国提供总共4840万吨石油。这也是中俄之间第一次的“石油换贷款”计划。
然而上述知情人士透露,直到现在,俄方都以各种理由推迟正常的还款业务。
今年2月17日,中俄双方在历经了十多年的曲折谈判后,终于签署了所谓的“世纪合同”——中方向俄罗斯石油公司和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提供为期20年的250亿美元贷款(这是俄历史上获得的数额最大的贷款之一),而中国将获得20年内每年进口1500万吨俄石油的保障。
直到现在,双方对这项“贷款换石油”的世纪合同细节都讳莫如深。但可以确定的是,俄罗斯石油公司和俄罗斯石油管道运输公司在协议签署回到莫斯科后,与政府官员高调庆祝贷款是按照俄罗斯的条件取得成功。
另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次250亿美元合作协议的关键障碍仍未消除。一、输油管道何时建成仍不确定;二、每年的供油量不确定,该协议所签订的1500万吨/年的供油量只是意向性的;三、仍要进行价格谈判。
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所俄罗斯问题专家姜毅曾经表示,中俄签订的“贷款换石油”协议仅仅是中俄石油谈判的一个润滑剂,未来俄对华出口的石油供应的价格谈判必将“艰苦而漫长”。
上月普京访华后,独立民间智库安邦咨询公司在《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文章《中国何苦乞求俄罗斯?》。文章指出,中国在现有的能源消费中,对俄罗斯并无太强的依赖,2006年,中国从俄罗斯进口石油1500万吨,算上近几年的增量,在中国2亿吨的石油进口量中,还占不到10%的份额。再以天然气为例,在中国每年消耗的800亿立方米天然气中,只有40亿立方米源自进口。这种情况下,“俄罗斯的天然气中国是等得起的”。
文章呼吁,中国只有在国际能源战略布局中,“不把俄罗斯太当回事”,反而能从俄罗斯获得更大的能源支持与合作。
这个建议也得到了石涛的认可。他认为在与俄罗斯的交往中,中国应该向日本学习,学习日本人对俄罗斯的“强势外交”:“你想卖石油给我?你自己来。”
融合之难
远东距离东北比莫斯科更近,但双方的心却又难以接近。
“冷啊。”问起对俄罗斯人印象的时候,绥芬河市三峡经贸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李世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在中国都一个桌子吃的饭喝的酒,结果等下次我们再去的时候,他们看见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像根本不认识一样。”他说。
俄罗斯人“不讲感情”,这让特讲感情的东北人极其不适应。友谊木业的刘喜照对我们说,远东地区的林区,“很多中国人是去了第一次就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然而,相比起俄罗斯人的“冷漠”,更让中国人不能适应的是俄罗斯的警察。
三峡和友谊木业都在远东设立了合资的原木采伐和加工厂。他们介绍说,远东地区的警察“事事都管”,三天两头就来查,来了敲诈勒索。所以中国人办的企业大都要留个后门,等警察一来,就从后门逃走,有的逃到山上,有的则被迫躲进池塘。
“在远东办企业,就跟做贼似的!”李世民愤愤地说。“极其没有信用”,是另一个中国人对俄罗斯人的普遍看法。
友谊木业集团曾经和俄罗斯一家原木供应商签订了一个10年的木材加工合作合同,中方提供人、钱、技术和设备,而俄方就是提供原木。哪知两年后,等俄罗斯商人把中国的这一套玩法都学到手后,就想办法把中方合作伙伴挤走了,“反正他知道那些设备你也带不走。”刘喜照无奈地说。
而出了问题之后,中国商人很少有人会通过当地的法律来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且很多人根本就不太了解当地的法律。中国商人的态度通常是“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走”。
系统性腐败,则是中国商人在远东需要共同克服的一大难题。三峡木业在摸索了几年后,才找到双方合作之门。“看着是跟一家企业谈生意,其实都是跟这个企业之外的某个人谈,这个人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官员。他们通常是企业的真正所有者,或保护人。”李世民介绍说。
而俄罗斯人缺乏信用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位于中俄边境的“绥芬河-波格拉尼奇内互市贸易区”。这是2002年,中俄两国政府经过外交换文确认的第一个全封闭式贸易区。
按照计划,这个全封闭式贸易区位于中俄边界线两侧,建成后两国公民可持有效证件免办签证,自由出入,集商品批发、零售、展销、仓储、运输、进出口加工、信息咨询、旅游度假、餐饮服务、文化交流、金融服务等多种功能于一体。
然而,等中国这边大兴土木,兴建了包括国际商展中心、休闲度假村、歌剧院、俄罗斯风情街、五星级宾馆等一系列设施,号称投资百亿,而迄今为止,俄罗斯那边只建了一座教堂!
然而,对于那些讲得一口地道的俄语、对俄罗斯社会和文化有很深了解的中国人来说,中国人对俄罗斯人存在极大的误解。“说俄罗斯人不讲感情?!”石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在莫斯科生活了17年的石涛今年刚回国。他之前在俄罗斯开公司,雇佣的俄罗斯员工多达27人。在莫斯科的时候,每个周末他们都被俄罗斯朋友们请去别墅吃饭,从来没有一个周末空闲过。
有一次,当石涛带着国内的朋友直接把车开到国家杜马时,他的好朋友——国家杜马的一位高级官员立刻出门,热情地和他的朋友们握手寒暄。“说实在的,做生意我吃过中国人的亏,但从没吃过俄罗斯人的亏。”石涛说。在最初和中国人交往吃过亏后,石涛在莫斯科就只和俄罗斯人来往,他的朋友很多都是莫斯科政界和商界的精英。
长春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院长王金铃也认为俄罗斯人“重感情重友谊”,很容易交朋友。上世纪90年代,王在俄罗斯获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
石和王素未谋面,但他们都认为,和俄罗斯人交往甚至比和中国人交往要“简单”,因为没那么多心眼。
之所以石涛王金铃对俄罗斯人的感觉与绥芬河的木企老板们大相径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都能说非常地道的俄语。熟悉俄语,也就意味着熟悉俄罗斯的历史、文化和传统。有意思的是,他们甚至连长相都“俄罗斯化”了。石在俄罗斯常常被警察认为是本地人,而王则笑称连自己的身材都是“俄罗斯人的”,如果光听她说俄语,连长期驻俄的外交官都分不出她是中国人还是俄罗斯人。
在石涛看来,俄罗斯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聪明,甚至可以说狡猾。“中国人是小聪明,俄罗斯人是大聪明。”中国人耍小聪明,于是在海外都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斗,内耗不断,不惜牺牲自己人的利益,而俄罗斯的普通老百姓平时“老实,没心眼,民风好”,然而遇到大事情,绝对是誓死捍卫国家和本民族的利益,“特别爱国”。
今年6月份,当莫斯科突然无限期关闭了位于莫斯科东区的切尔基佐夫斯基市场,也是华商最大的市场后,有中国商人找到石涛的一位俄罗斯朋友,他在其他市场有摊位出租。中国人提出月租金翻倍,从一个月2000元涨到4000元,前提是让现在的中国租户立马搬走。俄罗斯人照做了。然后又来了一中国人,提出同样的要求,月租金翻番到8000元,俄罗斯人又照做了。接着又来了一中国人,把月租金提高到2万,前提是把前一个中国租户赶走。短短数月之内,中国人自己哄抬租金,自己人害自己人,这让那个俄罗斯业主“很不理解”。
三峡经贸有限责任公司两三年前在远东采购林木的过程中,曾发生过群体械斗事件,结果有的人腿被打断,有的人肋骨被打断,场面非常惨烈。
事故的起因是当时国内木材市场极好,想来采购原木的中国人很多,僧多粥少的时候,一个由中国人组织的、有俄罗斯人参与的黑社会团体就形成了。他们控制了采购渠道,不让外人加入,即使加入,也会被要求给予分红。三峡经贸有限责任公司的员工与这个黑社会的一个成员发生口角,于是,有员工遭到该黑社会雇用的俄罗斯人暴打。“报警或找使领馆都没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维护自己的利益。”该公司总经理李世民说。三峡公司于是组织了一批能打的员工,以牙还牙。自那之后,黑社会就再没有找过公司的麻烦。“说俄罗斯市场乱,不全是俄罗斯人的问题,很多时候是中国人自己不规矩。”长期参与中俄边贸管理的李恩泰总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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