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国】天赐十年

地方脱缰，国企回春

国企意外地成为仅次于公务员的第二受欢迎的工作——按照新闻里的说法，如果进电力，抄个电表也年薪十万；进中石油，则能以9476元/平米的单价团购一套市价2万多的新房子。

绳子一松，地方政府就脱缰而去，推着GDP一骑绝尘。

摩根士丹利亚洲主席史蒂芬·罗奇曾经公开讲述过一个故事：一次，在与天津市市长戴相龙共进晚宴时，此前曾任央行行长的戴市长虽然承认中国的整体可持续增长可能接近7%而非10%，但他同时认为天津的适度增长步伐大概是20%。

这场广泛而激烈的地方经济竞赛，被普遍认为是中国奇迹的动力来源。“前20年，我很赞成，”一位观察者如此向南方周末记者评价，“但这10年有点跑过了头。”

他的理由是，“公司”们发现，大项目才是下金蛋的老母鸡，于是千万里一起追逐。结果，国家倡导多年的调结构反而是越调越“重”，高质量的增长始终是海市蜃楼。

不只是观察者在担忧，一些官员已经开始动手改变。比如广东省委书记汪洋，提出“双转移”以试图“腾笼换鸟”。

正在这时，华尔街金融危机席卷而来，全球经济立马降至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的冰点。

在中国，建国以来最为巨额的4万亿刺激计划应声而出，仅在今年，10万亿之巨的资金就从银行汩汩流出。嗅觉灵敏的“地方公司”们闻风而动，重新投入一场资金与项目的竞赛。

地方债新鲜出炉，上世纪末几乎被扫荡殆尽的信托公司重新开张，陌生面孔的地方证券公司如雨后春笋，《财经》杂志惊叹这场“地方政府融资狂欢”，发改委财经司司长徐林公开透露说央行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地方政府负债已达5万亿。

诸侯们的竞争如此激烈，以致有时候急切得顾不上听中央的话了。房地产行业的故事便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由于事权与财权的不匹配（地方要将收入的60%上交中央，却要负担支出的75%），填补缺口的惯常做法是卖地生财。当房子滞销，土地卖不动，着急的可不只是开发商。最明显的则是金融危机之初，患难之时见真情——地产商资金链吃紧叫疼，十余城市相继出手相救，沈阳铁西区开发商向消费者承诺如果房价下跌则补偿差价，而政府竟承诺财政先预存500万以补偿开发商。

另一个狂欢的主角是国有企业。这些“恐龙”在十年中最领风骚，从死亡边缘冲上了繁荣的高峰。

上世纪末，国有企业哀鸿遍野，亏损面之大，以致铁面总理朱镕基不得不拿出“趟地雷阵”的决心来进行改革，3000万职工下岗分流。

而现在，全世界市值最大的企业在中国，最大的四家银行中国更是占了三个，仅中石油中石化两家就贡献了央企整体利润的1／3，无论是煤、铝，还是钢铁业，国企都藉着宏观调控一派欣欣向荣。

十年来，国企减少了一半，但利润却翻了62倍。国企意外地成为仅次于公务员的第二受欢迎的工作——按照新闻里的说法，如果进电力，抄个电表也年薪十万；进中石油，能以9476元/平米的单价团购一套市价2万多的新房子。

与此同时，这个国家的繁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去年8月那场被赞誉为“无与伦比”的奥运会，则是一场最为隆重的“加冕礼”，国外媒体们纷纷向世界发出报道称，“中国的光荣之日到来”。

第二个坑

地方干部培训班上，一位地市级官员站起来，自豪地对讲课的美国经济学家说，金融危机证明了我们的银行比你们的银行更好，应该让我们的银行去帮助你们。

“如果说此前成功地绕过了第一个坑——休克疗法还是渐进改革，那么现在中国遇到了第二个坑——如何稳健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中国发展基金会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小鲁忧虑地说。

让他们担忧起来的，是中国人开始膨胀的自信。

拿着西方药方进行休克治疗的苏联解体了，政府率领下“摸着石头过河”的中国却在“崩溃论”的伴奏中挤进了大国俱乐部——还有比这更传奇的故事么？独特的“中国模式”强烈挑战着人类经验，也刺激着曾经积弱的中国人陡然自信起来。

一位经济学家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了一个他亲历的细节：

在党校组织的地方干部培训班上，一位地市级官员当场骄傲地对讲课的著名美国经济学家说，金融危机证明了我们的银行比你们的银行更好，应该让我们的银行去帮助你们。

“失去改革的动力是最可怕的，”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姚洋说，“尤其是在‘中等收入陷阱’这样一个最危险的阶段。”

每当人均收入超过3500美元时，这个国家就会进入“中等收入”行列，而世界银行早已在入口高悬着警告。

在这个神秘的地带，过去增长的灵丹妙药常常会失效，不足以支撑一国发展到人均收入超过11000美元的高收入阶段。而且，这里暗礁丛生，社会矛盾常常被不断引爆，国家的发展很容易迷失方向甚至误入歧途。

中国是迄今为止最为庞大的闯入者，她的头上戴着两道紧箍：

一道是经济。“不稳定，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2007年“两会”上，总理温家宝如此发出警告，并宣布将继续深化改革。

另一道是政治。“从世界史来看，一个国家是不是能持续地实现财富增长，关键在于有没有一个好的管理框架，”北京大学政治学教授李强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必须建立一个现代国家。”

也许要感谢互联网的出现——在《中国大趋势》的作者约翰·奈斯比特看来，那是“自下而上参政和构建中国式‘纵向民主’的完美工具”。

从“真假周老虎”到“天价烟局长”，从邓玉娇事件到云南“躲猫猫”，网络在汇聚民意的声音，而中国领导人开始俯耳。

“回想自己观察中国改革二十多年来，每一次我都觉得不满意，总觉得政府做得不够好。”前花旗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黄益平说，“可是到头来，凭良心说，中国这30年的进步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未来，中国能否继续令世界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