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穿上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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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事

杜老是为改革开放立下赫赫功劳的中顾委委员、前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杜润生。掐指一算，杜老住进北京医院半年多了。杜老住院之前，最后一次参加朋友的餐叙，是去年7月30日下午5点，在京城一家老上海饭馆。那一天，杜老让大家眼前一亮。

老人家穿着一件大红缎面的中式对襟外衣，头戴一顶白色圆形遮阳帽，由他的爱女杜霞和杜荷搀扶着，出现在我们面前。忽然想起晚唐诗人温庭筠《汉皇迎春词》有“宫城大锦红殷鲜”的句子。傍晚日光斜射进来，杜老身上这殷鲜的大红，把整个餐厅都映得亮亮的，杜老很喜兴，也显得年轻，笑眯眯朝大家招手，大伙不由得一齐叫好。

去年7月18日，杜老刚过了96岁生日，这红衣裳就是过生日时穿上的，之后就不愿意脱下来。杜霞朝我们眨眨眼说：“老爷子还过着生日呢。”

杜老坐下来，神态安详，可是吃东西不太行了。我和杜老每个月聚餐一次，已经快10年。杜老胃口一直很好，吃东西很香，吃的也多。可是这一天，杜霞只小心地喂了老人家两小瓶乳酸饮料，就不再喂了。杜老坐了一小时，和大家告辞。我走过去帮着搀扶，感觉杜老身子骨更瘦了。

原来，杜老患了病，病名叫“咽反射迟缓”。说白了，就是食管与气管之间有一片粘膜，吃饭的时候，大脑指挥粘膜盖住气管口，食物就顺利进入食管。杜老年纪大了，反应迟缓，这片粘膜的动作也就慢了，吞咽食物的时候不能及时盖住气管，少许食物就咽到了气管里，引发吸入性肺炎。没办法，吃饭的时候只能由杜霞她们一点一点慢慢地喂。

这次见面之后没几天，杜老就住进北京医院。一点一点喂食也有危险。杜霞曾告诉我：“每次喂的时候都紧张，生怕进了气管。”经医院研究，给杜老插入鼻饲管。每次进食，用针管注射营养剂，通过鼻饲管直接到胃里。这下子安全了，可是吃东西的快感与香味就没有了，杜老很郁闷。

杜老在医院里，很想念经常在一起聚餐聊天的朋友。去年11月18日下午，杜霞来和大家吃晚餐，她拿出几张纸，请朋友们每个人给杜老写一句话，她带去给杜老看，让杜老解解闷。

我们当然也很留恋以前和杜老聚餐的日子。2003年我去香港凤凰卫视之前，杜老听力不行了。每次聚餐，我都坐在杜老身边，把朋友们说的话放大声音说给杜老听。我去香港之后，前国家科委副主任吴明瑜负担起传达的任务。每次聚餐，他坐在杜老身边，把大家说的话扼要写在小方纸片上，再给杜老看。我从香港回来之后，接着参加聚餐。只见杜老上身前倾，探向吴明瑜。吴明瑜刚一写完，杜老就迫不及待地一只手接过纸片，另一只手把眼镜推到前额上，仔细看纸上的字。临走的时候，还把小纸片收进黑色公文包，回家再看。

每当我看到这个情景，心里都涌起一股感动。杜老34岁就出任中共中央中南局秘书长，资格很老了，学习劲头至今不衰。直到96岁，杜老每天早晨还到办公室去坐坐。

每次餐叙，杜老静静地听大家说话，并不插话。聊完了，大伙总是请杜老讲几句，杜老有时讲有时不讲。我记得杜老最后一次讲了三句话：“一是农民要大规模向城市转移，二是农民应该有自己的代言人，三是中国要不断发展民主。”

杜老1913年出生于山西太谷，今年97岁了。我和杜霞约好，春节去医院看看老人家。听说杜老很喜欢那件红衣裳，有朋友或老部下到医院里看他，他就穿起这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