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变阵】“特种兵”到底是些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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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电视剧变阵了。

比《士兵突击》更偶像化的军事题材电视剧 《我是特种兵》，比印象中的主旋律更商业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比已经形成固定模式的谍战剧更刺激的暗杀题材作品《借枪》……

目前正在央视及地方台热播的三部电视剧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创作新探索——想突破“后士兵突击”时代军事题材电视剧的沉闷局面，偶像特种兵这一杀手锏是否灵验？民营公司 “登堂入室”，头一回“自下而上”触碰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两弹一星”、冷战风云是否能成为妙药？让谍战剧这个已经形成审美疲劳的品种再给观众以新的刺激，暗杀这一招是否能如愿以偿？

都说，收视率是万恶之源。但三部电视剧背后的变阵，是否一一奏效，电视剧的风潮是否因此而有所转向？恐怕还真得看最终的收视率。

央视新春大戏《我是特种兵》改编自网络小说《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制作方力求真实再现中国当代特种兵的传奇，试图揭开精锐部队的神秘面纱。播出后，取得了不错的收视率，有人拿它与《士兵突击》对比，认为它比《士兵突击》“更残酷，更偶像”。 （小马奔腾/图）

“一辆十几节车厢的列车被劫持，如何同时破窗并扔进闪光震撼弹？”电视连续剧《我是特种兵》的原著、编剧、导演刘猛问南方周末记者。

这是1977年发生在荷兰的真实战例。荷兰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做法是，调动6架超音速战斗机，排成一字队形超低空掠过火车。超音速引发的音爆将车厢玻璃全部击碎，恐怖分子呆住了，特种部队冲入车厢，战斗瞬间结束，特种兵完胜。

“作家、编剧都想不出这样的方法，”刘猛说，“现代军人绝不能是没文化的莽汉。”

《我是特种兵》一剧中充满类似的拷问。特种兵选拔集训时，庄焱和他的兄弟们一边钻铁丝网，一边回答教官的问题——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一个放羊的老太太，你怎么办？

回答不对，打包走人。

和《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完全不同，《我是特种兵》中的小庄是典型的城市英雄，开始有些“混不吝”，后来历练为成熟、坚毅的男人。 （小马奔腾/图）

就只为了证明我能行

刘猛说，参军就意味着你的灵魂将被打碎并重建。《我是特种兵》主人公小庄的经历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小庄体格健硕，长发飘飘，中学时为见到初恋女友小影能无数次徒步穿越城市。考上戏剧学院后，又为了追随一参军的女友，休学入伍。在新兵连里，班长叫他“那个兵”，他回答“我有名字”。论射击小时候在体校练过，论行军班长“老炮”跑不过他。实在被逼急了，还把老炮揍一顿。为了兄弟情谊报名参加“狼牙”特种兵选拔集训，通过选拔后却要退出，他告诉教官：我就是为了证明我能行，特种兵我不稀罕。

简单地说，小庄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完美偶像，男孩儿向往的一切，他全都有。这样的人，军队如何“将其灵魂打碎并重建”？

首先是学会服从。苗连长把桀骜不驯的小庄调到身边，让他当文书。日常工作也就是端茶倒水，鞍前马后，早上起来为连长打好洗脸水，挤好牙膏。

特种兵选拔的“地狱周”，5天只允许零星睡4个小时觉，中途不断有人退出，陈连长甚至落下残疾。更要命的是心灵折磨，老兵动辄训斥小庄及其伙伴是“废物”、“垃圾”，后者则必须自称“菜鸟”。地狱周的目的，就是筛掉那些不能忍受痛苦、疲惫和精神虐待的弱者，仅仅五天，一百多名侦察兵骨干就只剩下47个“菜鸟”。

他们开始学习非常规作战技能——轻武器和重武器使用、爆破和工程建设、密码密语通讯、战地急救甚至是截肢手术……高中队告诉他们，只有强者当中的强者，才能成为特种兵。特种部队要的，是智商和体能、聪明和智慧、忠诚和狡诈等一系列品质的完美结合。

捱过了这一切，接下来的任务是实地剿灭边境武装贩毒集团。

小庄和另5个新兵在老特种兵土狼带领下，在边境埋伏。线人出卖，他们全体被俘。在战俘营，土狼被砍掉双手，鸵鸟邓振华被倒挂起来浸水，女参谋夏岚被强暴……当小庄奋起反抗时才发现，这是教官精心设计的一个局——全是假的，他们要考察你在绝境中的表现。

历经磨难，小庄终于成为一名合格的特种兵。

还有爱情的磨难。小影被毒枭劫持，小庄解救时却误伤小影致死。特种兵误伤人质只能退役。退役后的小庄，30岁时遇到了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解救的小女孩，二人又产生了感情……

结局是完美的。小庄写网络小说，红了；然后又当导演。其间原来所在团队执行任务，他重新加入战斗，彻底铲除了毒枭。总之，仇也报了，爱情重来，文艺开花结果，特种兵身份也得以恢复。

好看是《我是特种兵》的第一要素。如果不以纯文学标准衡量该剧，观众也不会对小庄这样的完美男人是否真实存在去深入追究。

剧中很多情节来源于真实战例。比如，小庄在演习中占领对方空军指挥中心，指挥对手的飞机自己打自己。这个细节是受到了二战启发。伦敦大空战期间，英军组织了一批会说德语的人干扰德国空军的空中对话，指挥他们乱扔炸弹。

小庄饰演者谷智鑫曾经在电视剧《恰同学少年》中扮演过青年毛泽东。

“谷智鑫直到现在还留着锅盖头，其他5个演员尽管都来自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对部队并不陌生，但也都入戏很深，习惯了被人称为鸵鸟、卫生员。”刘猛说。

军旅剧更偶像了

25集电视连续剧《我是特种兵》在央视黄金时间播出，成为继《士兵突击》后，又一部受到广泛关注的军队题材电视剧。与《士兵突击》相比，《我是特种兵》更为“偶像”，也更为残酷。

只要能坚持下来就是三等功

孤胆英雄雷克鸣出场不多，但吸引力不小。此人音乐学院毕业，专业是小提琴演奏。来到前线后赖在侦察连不走，自己参加训练。后为战友报仇，孤身一人深入敌后，一夜之间歼敌32人，炸掉一座军火库，自己毫发无损，还带回了被敌人埋在敌后的战友的人头。

现实中真有这样的神人吗？刘猛说，比电视剧中还神。具体是谁？他不肯透露。

现实中的特种兵不都是小庄。有的人一看就很精干，有的人一看就很窝囊，但任务在身时，他们个个都是神人。真实的全军第一快枪手，从发现目标到拔抢射击并击中目标，只需0.6秒。200米狙击，说打左眼不打右眼。为了训练耐心和细致，狙击手的一些训练科目堪称匪夷所思，比如在大米粒上用针扎眼儿，一个米粒上最后能扎出7个眼。抗干扰训练时，有人在你身边边跳边喊，冷不丁还推你一把。蝎子、蜈蚣、毛虫一筐一筐往你身上倒。

谈及特种兵选拔，刘猛直言残酷。实际选拔中，有的首长动员发言时说，只要能坚持下来就是三等功。

“全世界特种部队都这样，比如《我是特种兵》中的‘室内反恐训练屋’（Kiling House），在世界各地的特种部队都可以见到，不是谁的专利。”刘猛说。

剧中军官的欺负人，甚至侮辱人，会令常人难以理解——这有什么必要？

打击你的尊严，这也是一种训练。“被俘之后哪有什么尊严可言？真实的战俘营里，精神的摧残和侮辱是不可以用电视表现的。”刘猛说，外军特种兵“反被俘训练”，曾有受训士兵疯掉。

据说有这么一个训练科目：把受训者的头用黑布袋蒙住，让人头着地跪下，几十个人排成方队，一跪就是一天。而教官则穿着拖鞋，吃着西瓜，穿梭其间，还不时用鞭子抽来抽去。“身体的疼痛并不可怕，教官要引导你对抗内心的恐惧。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你想不到他们会这么干。这里没有底线，也没有理由。”

放眼全世界，特种兵训练只有更残酷，没有最残酷。以美军特种部队的经典科目“SERE（生存、躲避、抵抗、逃逸）”为例，受训时发高烧怎么办？请假去医务室？没这等好事。“你在战俘营里能跟敌人说我发烧了，稍等片刻吗？发高烧正好，你不抗折磨，不冲你来冲谁来？”古巴关塔那摩监狱、伊拉克的虐俘事件，在刘猛看来值得谴责，但一点都不值得惊讶。“解放军对俘虏的宽大，是世界上前所未有的。”他补充说。

据说，经过战俘营生不如死的训练，特种兵往往更愿意战死沙场。

电视剧中陈连长受训致残，真实案例比这更难让观众接受。比如在法国圣西尔军校特种兵训练中心，非洲国家多哥军队总参谋长的儿子受训时被活活冻死。时任法国总统希拉克要求调查此事，圣西尔校方则表示，训练科目不存在任何问题。

经过超常的训练，矛盾的性格就会完美地结合在一个特种兵身上，一方面他会像傻子一样服从命令，另一方面则是极强的独立思考能力和狡诈的分析决策能力。刘猛说，特种兵的人格背后，是坚定的信仰和忠诚。

特种兵群体，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水浒传》，大家都是兄弟，同生共死，自不待言。刘猛说，中俄联合军演时中国记者发现这样一个细节，俄罗斯特种部队中一个作战分队，连上厕所都一起去。俄罗斯军官解释说，这是我们的要求。

不难理解狙击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训练科目——练习射击的狙击手把枪架到战友身上，这两个人不但要做到呼吸一致，心跳都要尽量一致。

《我是特种兵》 （南方周末资料图片）

《借枪》 （南方周末资料图片）

电视屏幕长期被年代戏、古装戏等霸占，偶有军旅剧取得意外成功，趋同化的作品便蜂拥而来。谍战戏更是将这种趋同化推到了极致，让观众形成了严重的审美疲劳。 而献礼剧或主旋律电视剧长期面临不叫座的窘境。近期在电视台热播的三部电视剧《我是特种兵》、《借枪》、《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在不同题材上有意变换阵型， 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肯定。 （南方周末资料图片）

我凭什么告诫人家90后？

在《我是特种兵》的创作中，34岁的刘猛“三位一体”，是《我是特种兵》的原著、编剧兼导演。原著名为《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是2004年前后最火的网络小说。借着电视剧热播的劲儿，小说现在又热卖了。

刘猛出生于河北邯郸，家庭与部队无涉。但他从小喜欢看战争片，《第一滴血》让他第一次知道了特种兵。特种部队情结从此铸就，一个偶然的机会，也让他有了切身体会。

刘猛五大三粗，声音洪亮，自称“活在自我世界里，算是宅男。常年就干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电子游戏”。

但他承认，拍军事题材电视剧相当于戴着镣铐跳舞，涉及真人真事时更是如此。具体到《我是特种兵》，刘猛“保证这部戏是自由创作”。严格的审片过程中删剪的内容不曾使他痛心，因为惟一的念头就是能够播出。

很显然，小庄身上有作者刘猛的影子。除了创作者的自我成就感之外，《我是特种兵》还要传达什么样的信息？“作为军队的文艺工作者，我们在努力塑造国家的软性威慑力，隐形打击力。”刘猛说，在游戏、电影的熏陶下，地球人都知道美军海豹突击队的大名，这就是软性威慑力的一种。“包括解放军在内，会有不败的军队吗？会有打不死的人吗？不可能。”刘猛说，海豹突击队不仅败过，还败得很惨。2005年，海豹突击队在阿富汗执行任务，代号“红翼行动”。4人侦察小组被游击队包围，其他战友赶来救援，最后11位海豹阵亡。“这次战役并不保密，美军公开纪念这些阵亡战士。但是浮躁的人不会去看这些，他们只是看电影、玩游戏，因此海豹也就永远不可战胜。”

刘猛称，自己也愿意相信梦想，更愿意创造梦想。换言之，《我是特种兵》中描写的部队生活，肯定是经过艺术加工的。

如此一来，孩子会不会受到电视剧的误导？刘猛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一次电台采访，主持人建议刘猛告诫一下“90后”。刘猛说，现在入伍的新战士很多都是“90后”，我在电台舒舒服服做节目，人家现在站岗呢，我凭什么告诫人家？

春节里，刘猛写了一篇博客文章。他的建议是，你要想清楚，军人首先是螺丝钉，而不是公众偶像。幻想太多，最后一定会头破血流。美军都是“Be all you can be（做你能做的一切）”，中国军队难道会例外吗？“尽管有可能头破血流，我还是支持他们碰一碰。”刘猛说，与其去指责他们，不如告诉他们还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个性张扬值得赞赏，但也要让孩子了解社会上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对于是否应该参军、是否应该绝对服从，刘猛的回答是个人式的——穿上军装那天起就已经做了选择：“西方有反战电影，但也有《兄弟连》。至于你如何选择，那是你自己的事。”

刘猛认为自己是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人，“不会传达‘杀戮是天经地义的’这种信号”。证据是，《我是特种兵》中不但表现了珍惜人的生命，甚至表现了对狗的关怀。

那么，如果孩子参军了，并且执行任务时真的遇到了敌方放羊的老太太，这时究竟该怎么办？

“这事儿还是留给观众自己掂量吧。”刘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