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07 10:48:00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那以后我给自己订了个规矩,任何人找我‘抓千’,必须事前约定不得伤人,否则不去抓。”
媳妇说他本性善良,“除非赌得山穷水尽他才不是人,其他时候还是原来的他。”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少妇站在窗前,“大口抽烟,一边抽,一边大口地咳嗽。再然后,看没人注意,她就跳楼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他问自己:是不是被你“千”过的人里也有这样的事存在?
“我不确定,也不敢多想。”
“最倒霉的是一个银行的小子,赌急眼了,把自己的积蓄全部输了,亲戚朋友也截遍了,最后竟然打起自己经手的钱的主意。在银行通过涂改票据,挪用了很多钱。后来看实在填不上了,就逃亡了。也有个女的,很凄惨。她丈夫在外地打工辛苦寄一些钱回来,被她拿到赌场里都给输光了,后来想不开,自己服毒死了,丢下一个幼小的孩子。也有一个小子钱输没了,竟然去抢劫,在楼梯洞里用砖头打了一个女的脑袋。把人打死了。”
“别以为我成天抓‘老千’,实际上我‘千’过的人不比我抓到的‘老千’少,对那些被我当‘凯子’‘千’过的人,我的心情很复杂。抓‘凯子’出‘老千’是我从前的生活,让我赎罪,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等我更老一些,才能把这些想明白了,会有一个答案吧。”
腾飞由抓“凯子”改抓“老千”,仍然赎不了罪,仍然无奈地面对那些“辛苦的可怜人”。有一次抓到的是一个沈阳女人,10年前跟老公一起做边贸生意,赶上俄罗斯通货膨胀破了产,老公想不开跳了楼,她不认命,继续做这个生意,但是摔得太惨,以至没有翻身,被债务压着冒险和别人到赌场“搞钱”。
“她说她有了点积蓄就马上汇给了父母还债,搞赌场的钱基本都汇回家还债了,这么多年了她不敢回沈阳,虽然那里有她的家和她的父母。
“根据我的观察,那女人说的是实话。但是我能做什么呢?只能暗自同情和保持沉默。”
最难受的是,这些年来,每年高中同学聚会都没有他,“我跑路(躲避被抓而逃)大家都知道,我怎么去跟人说啊。”他说他很心痛,很自卑。
还有许多让腾飞想起来仍有“想哭的冲动”的经历和场景,包括那个最冷的冬天,父母伤心的神色,亲戚朋友的躲避,自己离开家跑路的情景,在外面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对亲人造成的伤害。
在赌局里呆久了,腾飞见识了各式各样真实的人性,“这个社会阴暗面太多了。”
一个赌场的舞池中,“所有的小姑娘全部拥向一个贵宾,贵宾是VIP,200万,送一辆宝马X3,按你的要求,俱乐部所有的姑娘都陪你跳舞,陪你玩。”
“还有一哥们朝舞池上方撒钱,得有个五、六万块,一个个漂亮小姑娘就在那儿捡,抢!我都快崩溃了。”
“真不明白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们走在三环辅路上,看到了站街的大姐,还有拣垃圾的老太太。每个人都有故事……我感觉时空变换得实在太快、太突然了。”
腾飞现在已经不作这样的描述了,赌场让他“麻木”,也让他小心。
不过,当他经过某地一个热火朝天的码头工地时,还是会想起“那几个被千的政府官员,他们现在还好吗?”
那次接到的活让他大开眼界。一个老板想承包一个靠近海边、渔船聚集的地方,建一个码头和水产品批发市场,但官员的关节怎么也打不通。这个老板想了个主意,把这些官员请到赌场玩,由腾飞负责“千”这些人。先让他们大把赢钱,勾起他们的赌欲,再让他们大输。
当然,那些官员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家赌场其实就是老板自己开的。这是个无比精巧的“局”——官员们的筹码都由老板提供,赢钱和输钱,只是从老板的左裤兜转到右裤兜而已。
三周后,赌场老板已经“借”给官员们每个人400多万。后来,腾飞听说那个水产品市场果然建了起来。
在赌局里呆得越久,腾飞心中越悲凉,“看看满房间里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在为几张花花绿绿的钱大呼小叫,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每个人都在算计猎到别人,结果呢?”
“我和我媳妇说过,媳妇说我心理阴暗……但我是个好人。”腾飞说:“我希望大家能看清楚都是如何被人骗的,连朋友都可能欺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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