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龙应台:我的独立任何人侵犯不得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黄广明 发自香港 实习记者 申鑫 2008-04-07 10:25:00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做官与做知识分子
  人物周刊
:做知识分子与做官有什么区别?你在哈佛大学演讲时曾说,“知识分子只负责提出问题,不负责解决。”
  龙应台在哈佛演讲时,有在场的大陆学者指责我说,你不该批评领导人,你应该提出具体做法,否则就没资格批评。
  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读过韩愈的文章。韩愈的《争臣论》里说,“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官守和言责,是两种不同的岗位。
  知识分子一旦成为负责“解决”问题的人,他就进入体制做官,去以公权力“解决”问题,也就不是所谓“知识分子”了。我们现在所谈的知识分子,本来就是在权力体制以外,提出独立看法的人。他可以提出具体可行的方案让主事者参考,但他的主责就在批评。对一个知识分子说:你给我说出具体做法来,提不出具体做法你就没有发言权——这种说法是混淆了知识分子和公权力执行者的分际。
  负“言责”的知识分子和负“官守”的官员不一样的是,作为知识分子比较自由,可以“快意恩仇”些,但作为官员,因为权力在手,可能大有所成,也可能遗害社会,因此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同时,作为执行者,你当然要求实际的效果,就必须通过各种不同的妥协才能把崇高的理想付诸实践。这种委曲求全与妥协,一步一个脚印的那种绵密的实践,和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知识分子做官不一定会成功,好官也不见得做得了知识分子,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路数,负不同的责任,而且要有不同的性格。
  人物周刊做知识分子的时候,你批评别人,在文化局长任上,你有没有遭遇过别人的批评?
  龙应台:天天遭遇啊。譬如那时与“议会”的冲突,媒体有很多报道。我有很多直接和他们对抗的时候,但我有更多默默不语、忍辱负重的时候。比如为台北市制订《树木保护自治条例》,就花了我三年半工夫。为了这部法的通过,我跟每一个议员去拜托呢。我还记得,有个歌手被我们邀来演唱,因为下面执行的人员不够周全,得罪了他,他就发公开信大肆抨击我,在媒体上把它上纲为政府对民间,甚至说成是对族群的歧视和打压。我只能一声不响地承受。有权力的人,必须谦卑。没话说。
  人物周刊你会受到粗暴的对待吗?就像苏贞昌做行政部门负责人时被国民党“议员”乱骂?
  龙应台:喔,那不只苏贞昌了。你是否知道,陈水扁做“立法委员”的时候,在议事厅里当众把“国防部长”郝柏村的发言桌给打翻在地上?
  “议员”对于我的“粗暴”,只限于言语,没有过肢体的动粗。而且,当“议员”对我言语动粗的时候,他马上会受到市民的抗议,市民会打电话去骂。媒体也会批判。有这两个环节的制衡,“议会”其实并不太糟。同时,台北市“议会”还是全台湾质量最好的民意机关。从“议员”那里我得到的支持和协助,其实也很多。我想观察台湾选举,一定要认识到,媒体镜头有“逐臭”性格,只跟着冲突跑,而绝大部分静水流深的部分就完全看不见了。
  人物周刊台北市文化局长任上,你关注较多的是文物古迹的保护。1990年代初,济南曾拆除了一座有80多年历史的非常漂亮的老火车站,理由之一是它是德国人修的,有殖民主义的烙印,你怎么看?
  龙应台:在台北市政府的时候,我曾经跟台湾银行打过官司。台北市的核心区有一座台湾银行所属的大楼,日本人建的,我当文化局长以前就被指定为古迹,要保护的。但是台湾银行想拆除它,建一座新的大楼──那个地皮太贵了。他们到法院申请撤除该建筑的古迹地位,理由是,它是日本殖民者的老营,不是“中华文化”的东西。法院竟然判决他胜诉,准予拆除。
  我可慌了。理论上他们当天晚上就可以连夜拆除。我要保护这个古迹的惟一办法就是它被重新认定为古迹,但是这要经过很多程序。我就在当天夜里12点紧急召开了古迹委员会议,得到委员们的支持,在24小时内重新指定它为法定古迹。后来它被保护下来。
  而当时文物保护的最高母法,文资法的总则第一条,古迹被保护的先决条件是,该建筑必须“以发扬中华文化为宗旨”。我要挑战的是,为什么只有发扬“中   华文化”的东西才有被保护的资格?日本人明明占领台湾50年,他留下来的东西,有好有坏,好的难道不值得保留吗?即使是坏的,难道不也是我们共同历史的一部分,难道不能也留一些作为历史的见证?所谓“中华文化”,难道不能做最宽广、最包容、最多元的解释吗?
  为了避免以后还有这样民族主义的文化判决,我决定提出修改母法,把总则第一条“以发扬中华文化为宗旨”改为“以发扬多元文化为宗旨”。现在最新的文资法,就是这新的条文,意义很重大。
  古迹的保护从来就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因为你做了保存,活着的人得以理解过去,理解过去,是为了让他知道怎么面对未来。所以在我看来保留在台湾的日本人的遗迹,甚至更早以前的荷兰人的遗迹,西班牙人的遗迹,清朝的遗迹,同样重要。并非什么都保存,而是一种态度:对历史的尊重,对异质文化的包容,是文明很重要的条件。
  人物周刊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城市老城区的房子,确实不如现在的公寓舒服,如排水、通风、光照等等方面,因此古迹保护也被一些人批评为站着说话不腰痛,没有考虑居民的实际需求。
  龙应台:这个问题在欧洲早就解决了。欧洲很多城市是千年古城,保持原来面貌。人家是怎么做到的?大陆的做法是把老区整片拆除,然后再造假的古城。世界上在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欧洲,方法是保留老城区的整体和谐美感,房子的外观不动,但是内部让它现代化。外表古色古香,内部现代又舒服,民居的主人以自己的老房子为荣。这不是做不到的事情。你说中国没有钱做这样的事?很难说服我,因为我看见巨大的民脂民膏的浪费。城市决策者的认知和价值取向,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吧。
  另一个问题,有人会说文化保护与发展经济是一对矛盾。对不起,这是假的矛盾。这两个是可以结合而相辅相成的东西。你看看欧洲的很多老城,正因为它当初不拆,保留了老城完整的面貌,花钱把内部现代化,所以这个城市的观光魅力得以长久保持,科隆单单一个老教堂每年就有500万人去观赏。文化保护带来经济效应的例子,太多了。
  人物周刊你没有接受就任台湾“监察委员”的邀请,声称要保留一支独立的笔,你怎么理解作家的独立性?
  龙应台:独立性对于我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每一件具体的事情出来后,我都要具体去衡量,怎么样才叫独立性。比如请我出任“监察委员”——监察独立于行政立法司法,它是台湾政治里的一个独立的机构,专门弹劾政府官员的,也可以弹劾“总统”。可是后来我发现,它是“合议制”的,也就是说,你提出的弹劾,必须得到院内大多数“委员”的同意,才有效。我相衡之下,觉得,那个力量还不如我站在写作的岗位上呢,所以婉拒了。
  我想说的是,在现代民主社会里,我们不要把“拒绝做官”一定看作“清高”,因为“同意做官”也可能是更大的胸怀,更大的牺牲。每一个人的拒绝做官和同意做官,都要打开来个别地检视,不能用传统的刻板眼光来看了。
  人物周刊2007年,你就“特别费案”写文章为马英九辩护,在台湾引起很大争议,有人质疑你有政治偏向性,这篇文章是否有悖于你所鼓吹的“独立的笔”?
  龙应台:写这篇文章前,我作过很深的思索。首先,写这个文章要冒很大的险,因为,非但你马上就会被打击为为某个阵营的,质疑你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其次,司法是否可能被政治利用而转过来“整肃”你。真是凶险得很。我愿意冒这个险,当然有我的想法。
  最核心的念头是,马英九因为特别费而被判罪,是件不公平的事。这一点,因为我知道特别费是怎么回事,所以我确定。
  当时在我心中的挣扎有两个:第一,我是否应该因为害怕司法机关可能的对我的“整肃”而不直言?第二,我是否应该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挞伐,为了维持自己独立知识分子的“名声”和“形象”而不直言?
  答案,都是否定的。所以就决定写。跟支不支持马英九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物周刊这篇文章是你自己想写的吗?
  龙应台:这是个侮辱性的问题啊。(有些生气)在台湾没人问这个问题,即使是马英九的敌人也没敢这样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马英九不求人的风格,也知道龙应台“六亲不认”的性格。马英九是在报纸上看到这篇文章的。文章发表之前,我们很久没通过话。即使在他读到文章之后,你说他是否会来个电话?没有。因为他也知道,我对于自己写作的独立立场,是一丝不让的,那是一个任何人都侵犯不了的领域。我不是为了他而写。
  人物周刊:你观察大陆的方式,和观察台湾、香港有什么不同?
  龙应台:对大陆我不轻易下笔去批评。为什么不直接写呢?第一,我没在那块土地上生活过,我知识不够,了解不深;第二,身为一个境外的人,我所冒的风险不能跟境内的人比。
  写批评文章,我认为责任的承担是很重要的。两个原因使我认为,我没有太大的资格直接去批判大陆的现象。譬如说,我在德国生活13年,都没有申请德国护照,为什么?没有德国护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我们一家四口要旅行,其他 三人随时可走,我却都得办签证,往往使得全家人因为我而无法成行。不要德国护照,是因为我在写对于台湾政府和领导人的批判文章,如果拿了德国护照,我是以哪国公民的立场在批判台湾呢?如果被我批判的人要整肃我的话,我是不是就把我的德国护照拿出来呢?在道德上有点说不通。能够承担责任的批判,才是真正的批判。
  人物周刊你的文章引起的争论和误解比较多,你是怎么处理的?
  龙应台:没什么好处理的,文章出手,就跟我无关了。我自己心里有一把尺,有一个核心价值,对一个事的是非,我会做很细致的思索。比如100万“红衫军”去反陈水扁——我强烈反对陈水扁,我彻底瞧不起陈水扁——但是当施明德宣称要攻进“总统”府,“不是你倒就是我倒”的时候,对我却是挑战──这违反了我对民主的认知。我应该站在哪里?你知道有一个坏蛋,而对这个坏蛋人人皆曰“可杀”的时候,你站在哪里?
  在那个“人人皆曰可杀”的气氛里,我的文章却说,我不同意红衫军的做法,因为民主社会不需要“革命”手段,他必须用选票去“推翻”一个可憎的政权。后来,施明德改了战略,取消了“进攻”之类的语法而改为公民静坐,那是我可以认同的,所以我才到广场去献花,表示支持。
  写文章不支持红衫军的时候,我被一边攻击得很惨;去献花的时候,又被另一个阵营的人说,你看你看,她也“投降”了吧。这些对我真的不重要。如果写作要考虑相反立场的两边对我的恨与爱的话,我就不用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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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已有7条)


大陆的问题,和其它华人世界不太一样。因为在过去50年的政治和社会结构里,家庭、温情、品格、“温良恭俭让”等等价值,都严重地错位了,现在慢慢要找回来,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要是脑子没进水,就是说明她对大陆存有严重的偏见,她的有关大陆的类似的话还有很多,她的思想和台独是一致


coysting(coysting)
“技”高“道”低的人,危害往往更大
千万别被“汉语……护照”“中华文化……”如何如何的话蒙蔽:这是她的饭碗,自己当然舍不得砸;也恐怕是她少数还没有砸的东西之一了。
不屑权利的话,为什么又入“阁”任“职”?
不言臧否的话,为什么又把那位歌手拉出来?
为“官”数年,辖下“文化”可有起色?哪怕是历史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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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龙女士伤了你的什么心啊???

只有独立的人格才可能有独立之思考。

“技”高“道”低的人,危害往往更大。
千万别被“汉语……护照”“中华文化……”如何如何的话蒙蔽:这是她的饭碗,自己当然舍不得砸;也恐怕是她少数还没有砸的东西之一了。
不屑权利的话,为什么又入“阁”任“职”?
不言臧否的话,为什么又把那位歌手拉出来?
“官”数年,辖下“文化”可有起色?哪怕是历史课本??

独立精神和独立人格的缺乏,仍然是中国人的最大问题

有思想!有独立人格!

作为中国人,感谢台湾在独裁体制下产生了这样一个杰出的作家和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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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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