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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周思聪与友人书》

作者: 邵燕祥 2007-03-14 13:58:00 来源:

■夜读抄

《周思聪与友人书》,周思聪著,大象出版社2006年11月,19元


周思聪(1939-1996),当代国画家。生于河北宁河,长于北京。1980年代起,着力于水墨画的创新。以力作《人民和总理》、《矿工组画》闻世,《彝女》、《墨荷》为成就之最。出版有多部画集。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这142封长短不一的信,都是画家周思聪从1980年到1990年代初期写给挚友马文蔚的。周思聪(1939-1996)死于57岁,短短一生特别是成年以后艰难的生存,使她在40岁出头就说出了“我无论如何不想长寿,能活60岁就谢天谢地了”这样感伤的话,谁料竟一语成谶。她永远没有假期,直到死才得休假。
    周思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是在中年(却不幸成为她的晚年)结交了马文蔚(时任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记者)这个从未向她索过画的朋友,也许因为是同龄人,更多的是心有灵犀的同气相求,成为无话不谈的知音,同住京门,但见面不易,她们便在信笺上互相倾诉和倾听。
    马文蔚珍存的周思聪来信,在1980年代前期最为集中,1983年有31封,1982年竟有40封,那时周思聪虽也疲劳苦恼,有一次快一个月了,无法动笔,还要面对墙上一大堆索画的条子,而“无数件琐事像许多砖块,团团围住。有老人、孩子和病号拖住,不忍逃走”,但她自己还没被病魔缠住。后来类风湿闹得手指僵直,浑身疼痛,雪上加霜,她就不止于精神的挣扎了。
    然而,周思聪正像我们在她的画作中体会到的,她执著地热爱生活。患病后有一年2月,她在信上写:“春天又悄悄向我们走近了。这回能留驻几天么?或许。”接着她写:“有人说,人生就是匆匆忙忙向墓地奔去。我不想这样生活。”
    她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反正不是她每天寝馈其间的生活。对后者,她在信里留下这样率真的描述:“生活是多么奇特又捉弄人,人们真是可笑,活在世间忙忙碌碌,凭着小聪明,得名又丧格,自我感觉那么好,还有人愿为其牺牲,而又有人怀着大智大勇进了棺材,于是另一些人假惺惺哀悼之后,又兴致勃勃去干害人的勾当去了。怀着鬼胎,又彼此文明地招呼着。只有孩子做不出,可他们将会长大。”“我自己也弄不懂,有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美好,有时又觉得那么糟,好像四季的轮回,我的心境反复无常。有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有时又是那么在乎。”
    这些袒陈可以说是“原生态”的,不同于一切学习会上的发言和一切表态的套话(这些她不会说)。这反映出她灵魂中真实的矛盾。
    她灵魂中的矛盾缘于实生活中的矛盾。她在1980年代初到凉山去,看到了跟画报上一味“载歌载舞”全然不同的彝族同胞的生活。离开后,她说,她的魂依然在凉山飘荡,就在那低低的云层和黑色的山峦之间。白天想着他们,梦里也想着。“我必须试着画了。当我静下来回味的时候,似乎才开始有些理解他们了。理解那死去的阿芝,理解那孩子的痛苦的眼睛,理解那天地之间阴郁的色彩。”想象不到的是她的思路一转:“他们都是天生的诗人,他们愚昧、迷信,有时样子还使人害怕,他们过着和畜牲一般无二的日子。但他们是诗人。他们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生活,他们的目光,他们踏在山路上的足迹,都是诗,质朴无华的诗。”请彝族的朋友不要挑剔画家急不择言的冒犯,这个画家这时是陷入了诗的思维,她的悲悯情怀却也让她接近了诗的真谛:“诗不会在那漂亮的卫生间里,也不在那照相机前的扭捏作态里,那里是一片空虚啊。”“欢乐很容易被遗忘,而痛苦就必然划下一个痕迹,永远留下了。在我还是‘单纯得透明’的年纪时,有人曾批判我‘有阴暗的心理’,当时我吓坏了。难道我是怪物?可是这‘阴暗的心理’总使我看到那些不该看的阴暗面,……越是看到我的国家的苦难,我越是爱她,离不开她。”
    大概正是因此,她蔑视伪善,嘲笑那被称为“扛鼎之作”的“马屁画”。也正是因此,她对罗中立的油画《父亲》的看法,就跟一些人不同。她在一个美协会上听到不少担任地方领导的理事指责《父亲》,说“丑化了社会主义农民”,“手上黑黢黢,这种愁苦的形象,还拿到巴黎展出,给中国农民抹黑”。而周思聪说,“我看了《父亲》以后,发现感动我的,正是那些‘抹黑’的描写。饱经辛酸的皱纹,含愁的善良的眼睛,污秽的手,那代表贫困的粗瓷碗……这一切使我想到我的祖国,灾难重重,至今她仍然贫穷落后,但她毕竟是我的祖国,我的父亲。我不会因为他手黑而感到羞耻,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刚刚还在泥土中滚爬,为子孙操劳。这样的父亲为什么就没有资格到巴黎?……那些口口声声不忘本的人,因为要那可怜的面子,可以舍弃艺术的真实。这就是‘为政治服务’吧,可怜的政治。”“无论如何,我关心的总是现实,最感兴趣的还是现代人的想法。”
    她没有说到,在当时一堆不仅是为了“面子”的理由下,画家罗中立还不得不为“父亲”在耳根别上一段笔头。正像更早两年对首都机场一幅西双版纳壁画争议不休,最后以给傣家的浴女挂上帷裙而告终。过来人都记得,这样横加干涉的闹剧不一而足。周思聪也记下两笔。其一是举办德国表现主义版画展览。开幕后,民族宫党委发现有不少裸体,立即召开紧急会,但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对策,又不敢撕毁合同,十分尴尬。当时美术公司做的维纳斯石膏像,也被公安局查询,说是要采取措施。不仅此也,徐悲鸿纪念馆开幕,主管单位文物局领导也发现有不少裸体素描,当即下令这部分不能公开展出。美术界力争的结果,让步改为“背面及侧面的”可展,“正面的”无论如何不得展,云云。“他们分不清什么是艺术,什么是黄色。”在后来的岁月里,还是请出了毛泽东有关模特儿的一条语录,才平息了营营之声的。
    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也降临到周思聪的头上。她画了两个背柴的彝族妇女,日暮靠在山路边休息,随手题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个画刊的编辑拿走了,下功夫查出了此语的出处,发现后面还有一句是“帝力于我何有哉?”按他们的解释是“皇帝也拿我没办法”,于是令她改题目。周思聪说:“我只写了八个字,为什么给我多添七个?即便我也引了后面的一句,那我的理解是:我们靠自己终日辛苦劳作,不靠神仙皇帝,这难道不正是《国际歌》中的思想吗?”对这种捕风捉影的神经过敏,她只觉得可笑,“这种聪明的文字狱游戏,不知何时才能被人们感到厌烦。”
    这是1982年底的事。在那之前,她在吉林出版第一本画册就引起一场风波,出版局的领导和一些“搞政治的”不同意发行,理由是最后关于上访者的几幅画是“暴露”的,另外一些人体习作和稍有变形的画也成了问题。在编辑力争下,官方通知全省新华书店:将《卢沉周思聪作品选集》跟《赫鲁晓夫执政的年代》一起,“因故改为内部发行”,原订数改为寄售处理,发到当年年底为止,售余部分退回出版社——是宁肯经济赔账,也要限制发行的了。周思聪不止一次在信里说她有不少事弄不明白,但她这时说了一句无可置疑的明白话:“中国果真像一条巨龙,龙头稍微一偏,龙尾就不知要摆到哪里去了。”
    周思聪对这类涉及自己的事看得很开,而且当时她认为这只是地方上的一些做法,她把这个通知复印一份,交给她十分信任的北京画院院长刘迅,由他去向有关方面反映,“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她说。
    从她写给马文蔚的“私房话”里,看得出她从心眼里讨厌什么,就是足以销蚀生命和灵魂的本真的一切。“人们总喜欢锦上添花,而不喜欢雪里送炭。这种热闹,我毫无兴趣。”她厌烦老生常谈、表面文章,更不愿为这些耗去宝贵的时间。“时间的财富,你是自己掌握着,而我则被别人毫无顾忌地抓去扔掉,眼睁睁要变穷人了。”“我来到世界上,总算是做了自己高兴做的事,人到老年,岁月所剩无几,都会十分珍惜”,但,她认为一个人一定不要吝惜“发呆遐想的时间”,“人生中发呆是必不可少的”,我想她指的“发呆”,应该就是独处中的省思,而她作为艺术家,还要有足够的时空任感情在想象中驰骋。需要寂寞,耐得寂寞;需要宁静,内心的和环境的:“在噪音之中,花都不愿开,更何况人?”
    在宁静中,她静观,她沉思,都近于物我两忘的境界。“好几天了,窗外一台打夯机不断地敲打地面,猫似乎对此有特殊兴趣,每次一开始打夯,她必跳到窗台上观看,神情专注,长时间守在那里不动。”她不是一样专注地观看那只猫么?“外面的雨下个不停。真不知天上何以有这么多水倾泻下来。雨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呆滞,只有几只勇敢的鸟穿梭般飞来飞去,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她又移情于飞鸟了。“这里气候凉爽,北京正值中秋。如果当傍晚时,有微风吹拂你们的窗帘,那便是我的问候。”只要给她片刻的安宁,她的画意中便能生出诗情。
    周思聪自剖说,“我有点像出家人,总想生活在内心世界之中。似乎一切都将化为绘画语言,有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有时又觉得什么都那么闪光、引人入胜。”她说,“我觉得自己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思考,常与人格格不入。”也许是这样的,我替她举一个例:“现在是清晨,车窗外已经是一派南国景色。夜里下过雨了,土地滋润,红绿分明。朝晖映在一簇簇农舍的白墙上,轻柔、舒畅。路上挑担的、背包的农民匆匆去赶早市。车厢里忙乱起来了。”请注意下面的场景:“对面坐的一位年轻母亲在奶她的小儿。就是这个婴儿昨夜不时啼哭,声音甜甜的,令人神往。有人发出怨声,示意那母亲,他妨碍了别人的睡眠,我倒很喜欢听。这个小罪魁现在正美美的吮吸着乳汁,玩着自己的小脚丫。”对待一个婴儿夜哭的态度,区别了“正常人”和周思聪的不同,这应该不仅仅因为她是一位母亲,我以为。
    有人说她孤僻,其实她只是耿介,不善随波逐流,当然更不会同流合污。她的是非之心少受功利的干扰。因此,在过了“单纯得透明”的年纪之后,她还能几乎是凭直觉来明辨一些复杂的现象。
    如关于鲁迅,她对马文蔚说:“对鲁迅我与你看法有些不同。我以为他的作品艺术感染力极强,他恰恰不能做政治家。他偏激,他搞不得政治。他又太仁慈,搞政治准倒霉。他说是横眉冷对,其实他最不善冷眼。他笔下的人物摄人魂魄。他的文笔平中见奇,最具中国民族的风度。我以为近几十年中,由于政治需要才把他的政治倾向极力夸大,这很遗憾。”
    她对一些文学作品也有感觉式的批评,却往往自有其透辟之处。如说:“《寻访画儿韩》文笔的确很好,对老北京也够熟识了。看后,我进而又想到,大概此小说颇符合目前的‘精神’,因而上了《人民日报》。其中有,‘连国家主席都挨整了,我们还算什么’之类的说法,毫无怨言,而不是像有些作品那样总是耿耿于怀,不想痛痛快快‘向前看’,是不?”
    她也并不总是落落寡合。大约在1985年夏,她参加深圳美术节后说,“美术节的全体工作人员都是小青年,效率之高,令人羡佩。此次美术节的宗旨是团结、交流、探索,凭着他们清醒的头脑判断,邀请的画家都是搞艺术的人,其中没有勾心斗角热心权术的角色,大家心情舒畅,交谈真挚。所谈问题触到深处,收益不浅。”如果邀她参与的社会活动,都是这样围绕着她魂牵梦萦的美术,当然不会使她厌烦,而且会留下美好的回忆。可惜往往事与愿违。例如,也是一次讲课之旅,但到了县城就陷入重围:“衙门里的风气,令人生厌。‘招待画家’,大摆宴席、陪客如云,庸俗吹捧、言之无物,酒足饭饱、伸手索画。招待当然是公家出钱,画却落入私囊。这个部长、那个局长、那个馆长、这个所长……本来我打算给这个偏僻地区美术界同行们留下几幅画,却不能如愿。据说给了这些‘长’们,对画画的同行们更有益,‘长’们因此或许可以高抬贵手。然而我却对此十分怀疑。”
    为什么怀疑?这从周思聪向马文蔚推荐一位中学美术教师的信上可知:“二十年来,差不多美育是个空白。许多人,特别是青年,还包括不少领导干部,差不多都是‘美盲’,不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这位普通教员却有一个抱负:要经他手培养出一百名考入美术院校的学生。据说他已经培养了这样的学生五十多名,还在为实现他的目标努力着。他的休息时间都交给了孩子们,经常带学生外出写生参观。这倒是个‘平中见奇’的人物,你认为他是否有些意义,在当前?”后来她又在一封信里补充说此人是八十中的美术教师赵存理。不知马文蔚当时所在的传媒是否采访了这位赵老师,更不知可敬的赵老师是否实现了他的愿望?
    马文蔚在序言中把周思聪这些信叫做“沉默者的心语”,我却愿说,对于陌生的读者,这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遗嘱。她厌恶说教,她更不说教别人。然而我们从这里认识了一个人,口吻如女中学生,却风骨凛然,我们再也不会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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