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和妓女的爱情非常美
南方周末:贝尔扮演的角色,在小说里是神父,为什么改成殡葬师假冒神父?
张艺谋:我们想让这个人在最后的活动中能担当事情,不要只是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按理说秦淮女子顶替女生,不需要神父也可以。让这个人成为必不可少的角色,更符合一个好故事的要求。
我们想到这个职业要跟死亡和生命有密切的关系。如果是个拍电影的化妆师,那多没意思。殡葬师这个职业比较好,他打扮每一个人,都有跟死亡联系在一起的感觉。我们改了好几次,结果日本电影《入殓师》出来了。中国有句老话,天下故事一大抄,故事都很像,就看你说的怎么样了。我们打消顾虑坚持下来,剧本递到贝尔手里,他非常喜欢这个职业。后来跟我开玩笑:你要改了我还不接了,我得亲手打扮她们。
他自己后来改了约翰的出身。原来写的是家传的殡葬师,他说不要,改成我就学了五年,而且第一次就是给自己女儿做的殡葬化妆。我们觉得很人性,寥寥数语带出一个人的命运,很微妙的感觉。

约翰和玉墨萍水相逢,一个混混,一个妓女,调情是家常便饭。到最后,因为有共同的责任和命运,瞬间产生了爱情。张艺谋说,这真不是“床戏”的层次,是非常健康、非常美的东西。 (剧组/图)
南方周末:从贝尔身上,你对好莱坞演员的作风有什么感触?
张艺谋:有一场戏是他修卡车。只有几个镜头,工具拿来后,你把车盖打开弄一下,光拍你的脸不拍具体细节,还是夜景,全世界都认为没问题。他说不行,懂这个车的人在哪里?我就头大了。这是个老车,一般的司机谁都不敢讲。等了一个小时,把懂车的人叫来。他要听他讲详细的过程:这个车缺什么,用这些工具修哪里、怎么做,最后怎么能发动,全部要清清楚楚。我一看这情况今儿拍不成了,只好改天拍。
他们这个级别的演员,什么都要落在实处,包括家庭出身,各种口音各种细节,他跟你讨论很长时间。他当然知道有时候全剧组成百人在那儿等着,他一定要讨论清楚才去演。他反复告诉你说,导演,这个是拍不到,银幕上是看不见,但我要清楚。他说因为他是演员。我很感动。
南方周末:在戏里,贝尔给了你什么意外的收获么?
张艺谋:他奉献了好几次意想不到的眼泪。戏刚开始拍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这部戏他不打算哭,我说没问题,我很尊重他。但他特别爱孩子,跟那些小孩子演戏,不由自主地掉了很多次眼泪,真情流露,那些镜头太值钱了。
比如有场戏是日军准备在二楼强奸一个女孩,女孩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他自己也挨了一枪托,晕在楼梯一旁,我本来是拍他去摸摸孩子的脉搏,拉拉孩子的手已经凉了,他就很难过很难过,愣在那,突然喧闹没有了,嘈杂没有了。他当时一拉小孩,眼泪就下来了。
本来是一个全景表现的镜头,我为了保险,多支了一个机器。我问摄影师拍到没?他们说拍到了拍到了。我说太好了,因为这种戏不会拍两遍的。
南方周末:约翰和玉墨的那场床戏,在这样的题材里出现,你想过会有争议么?
张艺谋:是我自己想拍,但觉得应该慎重,于是就找贝尔去讨论。我们讨论的是,他和玉墨是否应该有这段感情。我们觉得他们有这个感情,应该是很美的。我最早看到这段都哭了。
玉墨说,明天这个身体就不是我的了,所以我现在要……原来两人是萍水相逢,互相很不负责任的,一个混混,一个妓女,调情是家常便饭,对对方也无所谓。到最后,因为有共同的责任和命运,瞬间产生了爱情。这真不是“床戏”的层次,不是一个境界的东西。它是非常健康、非常美的东西。
从残酷中看人性光辉
南方周末:电影一半是英文,一半是南京话对白,为此还要专门挑会说南京话的演员。为什么在语言上花这么大功夫?
张艺谋:在创作前期,我跟许多专家讨论,专家给我讲好多秦淮文化,因为电影讲的是秦淮女子嘛。他们越讲呢我压力越大。秦淮文化是很庞大的一个体系了,你在电影里怎么体现呢?又不能是个教科书。最后我想语言是一个最简单的武器吧。你说秦文化一想起来也是很大,那他秦人用秦腔嘛,这是最基本的表现方式。所以我想咱就说秦淮话吧,怎么也比普通话接近秦淮的风韵吧。
定了南京话很容易,可是实施起来难度大极了。有无数次,筋疲力尽的副导演从全国各地跑回来的时候,劝我说导演放弃吧,合适的演员能说南京话的人还是少数的,放弃秦淮方言吧,干脆普通话吧。要不然来点上海话行不行?
我就说还要再找,我就不信找不到。曾经有一度想放弃,想能不能把范围扩大到上海,那会外语的学生,而且形象好的,讲上海话的,那就多了,好几百了。也想过就说玉墨是上海来的。当时问过很多专家,他们说南京当时很高级的妓女常常是江浙一带来的,也有上海来的。但是后来我们最主要的,有台词的演员几乎都是南京人。
南方周末:十三钗唱起《秦淮景》,“秦淮盛地,江南繁华”,同题材的影片几乎没有过这样的笔法,这曲子是怎么来的?
张艺谋:历史资料里说南京旧时妓女能歌善舞,在电影里我们觉得应该唱一首歌。专家总结下来告诉我们最好是苏州评弹,当时作曲陈其纲选择了很多脍炙人口的苏州评弹经典曲子。后来我们选定了这个,原名叫《无锡景》,曲子很好,有我们要的那个意思,后来陈其纲改写成《秦淮景》,调了点歌词。演员必须形体生动,歌声圆润,悦耳动听,她们在训练的时候学了好几首歌。
另外,所谓的情感带动,它要有铺垫的。冷不丁唱起来——现在大家看电影什么没见过呀,你唱首歌就把人吓住了?没有情感的积累。这个歌,可以说从一开镜的那个特写,铁钩子把那琴弦钩断,我的第一个铺垫就开始了。所以我也可以说电影里还有一个《秦淮景》的故事,还有一个琵琶的故事、琵琶弦的故事。在另外的故事中一点点铺垫下来,它只是打点,到最后才有水到渠成的情感力量。
南方周末:妓女们唱起《秦淮景》,孟书娟在地窖角落里听的时候,切到十三个妓女身穿旗袍并排走向摄影机的画面。这个表现性的镜头在一直很节制的叙事性镜头里非常突出。
张艺谋:这当然是利用孟书娟的幻想、想象来完成的。贝尔特别喜欢这一笔,用他的话说就是意料之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十三钗走出教堂,本来是身穿女学生衣服去送死的,但她的想象里却是她们刚从妓院逃出来,进入教堂时的华丽模样。
我原来有好几种设计,在车上,阳光校车等等,剧本也是这样写的。但是我觉着,最后她的幻想还是留在看着玉墨她们走进来的画面,感觉特别好。就出现了这个非常有表现性的画面,也适合电影宽银幕,也适合中国传统旗袍,迎面走来。很残酷的电影,最后出现了诗意,出现了浪漫,出现了那种美丽。
南方周末:你在《活着》里拍过战场戏,但没拍过战斗,尤其是城市中的巷战,“十三钗”的战斗场面是如何设计、创作的?
张艺谋:这两段打仗,两位编剧可是没写得这么清楚,全是我自己后来跟威廉姆斯团队讨论了之后,他们要我出一个方案,再决定从英国带什么材料。你要把仗在脑子里打完,把每一个画面给他画出来,他才可以决定预算,才签合同。
威廉姆斯是一个几十年的家族团队,很专业。斯皮尔伯格说他们是一流的,当时我还想着我本人在创意上能不能省点事儿。我跟他说,那你《拯救大兵瑞恩》里面的所有战争场面是他们创意的吗?他回答说不是,这是导演要做的事情。所以你不能偷懒,必须自己想,他们会在技术上配合你。
我的拍战争的经验也还来源于影视,谁真正见过打仗啊?这些经验加上分析,尤其再加上我自己拍了三部动作片的经验。我觉得那个训练对我是至关重要的。
首先我觉着武器不能多,不能大,就是步兵对步兵。除了我们要打那个坦克、重机枪之外呢,我觉得就是手榴弹。步兵的枪和手榴弹去打这一场。限定了武器之后,用经验和想象把它编出来。来回情节什么都有,还要把一个一个牺牲的人都安排好,侧翼怎么回事儿,正面怎么回事儿都要有。
这次在美国做了很多放映,美国的同行还表扬我了,说艺谋你这个战争戏呢,拍得很有质感,细节很好,我就很高兴。
南方周末:巷战的一场戏是后来重拍的,有什么样的改动?
张艺谋:黄海波那一组,侧翼的打法,原来不是这个样子,比这个要热闹,但是觉着不太可信,稍微有一点大。现在就改成巷战,坦克和日本兵在这个街道中前进,中国士兵这边三个人,那边三个人,一个人在上面准备扔炸弹,三路并行往前走,各负其责,大家觉得这特合理。
我觉着挺有意思,黄海波就是跟坦克比速度,因为他要从上头跳下来,到那个履带底下才能炸,光把它这么扔下去不行的。我们还找了几个跑酷的当替身,拍了好多三个人怎么样以命来搏这个时间,然后让黄海波在合适的时候跳下来。拍的过程很长,但是出于篇幅考虑,我剪得很短,很可惜,很多东西就没有了。
南方周末:影片里“飙血”的特效比较多,固然反映了那种血战,但是否考虑了儿童不宜?
张艺谋:我们国家这个电影是没有分级制吧,所以说大家都能看。但这样一个题材,有些东西又不能避免,某种视觉的残酷性,会凸显人性的那种力量,也是一种对比,所以这是一个度吧。
我自己觉着还好啦,你看很多日韩的电影,那血喷得乱七八糟的,有时候真有点洒狗血吧,洒得猛极了。我觉得我还好,就是比较写实,比较少的量,但是也剪掉了一些。
南方周末:佟大为扮演狙击手藏身纸店,重伤后与日敌同归于尽,巨大爆炸中飞出五颜六色的纸,这种写意在战争片里很少见,为什么这样设计?
张艺谋:最早在剧本中有一句话,孟书娟透过玻璃看到这个爆炸,像天空中开了一朵花。我们跟威廉姆斯团队讨论,他们告诉我炸成这个样子,是可以的。但是我想这个要求稍微有点高了。
想了半天,我想到了纸店。我们原来还有这样的铺垫,孟书娟用画外音说:那个纸店我们经常去那里买纸做手工,小说里还有这样的描写呢,后来觉得太啰嗦了就算了。我觉得可能飞的那个纸屑呀就有点花瓣的感觉,但这又有一个度,你不能像《菊豆》那个染布坊似的,铺天盖地全都是那样,太抽象了,观众就笑起来了也不行。那毕竟是一次悲壮的牺牲。所以这也很麻烦,我们炸了好多次啊,为了一个好的意象效果。
南方周末:这个电影里日本军人的形象,你是怎么考虑定位的?
张艺谋:我觉得应该是客观的,我们只能说那个时候的日本兵,不能说今天的日本人、中国人。你看南京大屠杀可以看得到毕竟是一次屠杀,不是两军交战,大部分被屠杀的对象都是平民或者放下武器的军人,没有拿武器的。这个事实不能更改。
人类的战争有多少故事,一战也罢二战也罢,今天全世界都在拍,我们不要把它狭隘化。再拍这些历史故事,它还是给今天人看,从这个题材来说,我们的目的是珍惜今天的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这是终极目的。
南方周末:你拍这个电影,有使命感吗?
张艺谋:没有。如果拍一个历史题材的电影,立即变成民族间狭隘的仇恨,这个电影是不对的。全世界拍那么多电影,你看美国拍了多少纳粹恐怖片,他是让你恨德国人吗?恐怕不会那么狭隘。都是历史的故事,今天都是要在战争和灾难等等题材中去提炼和观照人性。
战争或者灾难背景下人性的光辉,这是我们最要看的。人性的光辉是什么?歌苓、刘恒都说过,是爱,是善。这话一点都不大,在哪里拍都是这样。要不然,我们就把这个电影看得太狭隘了。我们不要做狭隘的民族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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