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需要集成?
南方周末:我们承认多元文化是承认各处的多元文化,而把多元文化集中起来进行祭拜,这种集中是否合理?
葛剑雄:各地的文化都应该保留,但不合起来就永远不可能互相接受。美国之所以基本消除了种族歧视,就是艾森豪威尔强制推行黑白同校。从那以后,美国的黑人孩子从小就跟白人孩子一起念书。一开始阻力非常大,是艾森豪威尔动用国民警卫队护送黑人孩子进校,克林顿总统离任前给“七君子”授勋,他们就是当年的7个黑人孩子,曾勇敢地走进了白人的校园。现在黑白通婚,奥巴马甚至有可能成为总统,就是这样来的。
所以,互相尊重不等于彼此隔离。以前是通过强制,比如满汉融合,强制汉族人接受满族人的衣冠,最后到晚清的时候,很多汉族都把长袍马褂当成国粹了。
南方周末:但是这会不会是一种文化上的强行干涉?有必要吗?
葛剑雄:没有一种文化不希望起到更大的作用,这个过程应该是和平的,比如中国的儒家,它当然认为自己是最完美的,但它主张以德服人,通过自己的先进性来影响人家。任何一种文化,不受外界影响是不可能的。中国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已经吸收了很多其他外族文明,如果不接触,不对比,这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个过程中,国家意志起了很大的作用。
国家意志不等于没有人反对,但它是合法的,是建立在多数、和谐、平等的基础上。
南方周末:你的理想状态就是把不同的文化元素集中到一起,做一个共同的展示,但是它没有一个共同的图腾,面对什么来做纪念?
葛剑雄:当然。高明的宗教信仰是由无形代替有形,是以个人的理解来代替强制。
比如说国家纪念堂,我觉得主堂不需要偶像。我可以面对一幅中国地图,可以请每个民族提供一个最有象征性的花纹、纹饰,也可以有塑像站在那里,我想到成吉思汗,我想到努尔哈赤,都没有关系啊。当初美国白人黑人怎么想到大家可以通婚呢?你首先是要在一起,然后呢,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所以我非常反对有人反复把原来的民族疮疤挖出来,使大家都痛,对不对?
南方周末:你希望对一个政府采用文化改良主义,使得它能够完善,但在您的美好设想中,会不会有一些是不一定正确的?比方说,您把不同的文化放在一块儿,这种“集中并存”是不是对的呢?
葛剑雄:完全可以,中国就是儒道佛共存。
在埃及西奈半岛,让我很受触动的是:一个修道院里面建了一座清真寺,尽管从没有阿拉伯人进去,但他们坚持这一点。阿拉伯人也容纳他们。民族之间、文化之间就要这样。中国政府要做什么事?就是平等地对待每种文化,慢慢形成共识,促进平等、融合。即便不融合,也要促使它们互相认同。所以我认为国家纪念堂应该包含56个民族,如果某些民族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以无名的形象出现。为什么规定哪怕人口最少的民族都要有一个人民代表呢?看看美国,每个州就是两个参议员,罗得岛也是两个,加州也是两个。
南方周末:但是这种集中本身是不是必要?比如奥运会,当初最理想化的方式是固定在希腊,但是后来巡回全球成为通行方式。那我们有没有必要一定要集中?佛祖、孔子是不是应该比邻而居?
葛剑雄:这要看需要。现在全球的伊斯兰教徒都要集中到麦加去,天主教虽然也有教皇住的地方,但就不是非要在一起。这就是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不同需求。
南方周末:这个中华文化标志城,让我很难想象,因为文化应该有各种各样的谱系,多元地交织在一起。这些东西如果要具象化起来,非常庞杂。如果我们要具象化,要落在地上的话,只能有选择。
葛剑雄:当然只能选择有代表性的了。做学问,分类是一个难题,代表也是一个难题,任何代表都有局限性,假如我们这几个人中要派出一个代表,恐怕最民主的方法派出的代表都没法完全代表我们几个,但是没有代表行吗?这是下一步要解决的。
再举个例子,每个民族要选一种代表性的元素,选什么呢?这是个难题,最后的方案只能是相对合理的,没有绝对合理的。法国为什么会有人为建先贤祠打起来?就是因为有的人要放,有的人不放,甚至放到里面又发现不行、再搬出来的都有。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文化逐步得到大家认同的过程,至少现在留下来的大家都认同了。这不代表每一个人都认同,只能是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是坚决反对的,民主社会就是这样。
南方周末:如果建立独一的国教,大家肯定是反对的;但是建立一个大而统的代表全国的一个祭祀中心,这种设想是否必要?文化上是不是也不需要集中、统一,而是平权、分散?
葛剑雄:这是一个国家基本理念的问题。我们要不要叫中华民族?
也许发展到将来,中国根本不需要去考虑那么多民族问题,不同民族能够相安无事互相尊重,到这个境界,恐怕就不需要了。像北欧国家,从来不需再讲男女平等,选一个女首相是一个很正常的事。但是大多数国家呢,恐怕还需要——我们现在强调女性在政府中要占一定比例,这表明实际是不平等的。
现在追求民族平等,表明民族之间实际是不平等的,我们现在还没有理性到各个民族文化可以自由竞争的程度,还没达到大家不需要认同偶像、不需要认同仪式的阶段。为什么你这里反对祭祀,民间的祭祀还会那么虔诚?比较理性的办法,恐怕除了知识分子坐而论道以外,还得真正地去民间做些调查。政府能做的,就是通过公权,来推动比较有利于此的事情。为什么有的民族歧视要通过法律限制呢?为什么政教分离呢?原因就在于此。
南方周末:可不可以这么说,这只是在一个文化不发达阶段的过渡性的文化产品?
葛剑雄:但是这个阶段相当长,我还没看到它的尽头。这几年各地大搞祭祀,大家不要脱离这个现实。
南方周末:你是希望以此取代一些拙劣的、地方性的祭祀?
葛剑雄:那当然。
南方周末:会不会适得其反?
葛剑雄:这就要看国家了。比如国家明令禁止政府搞祭祀。至于民间,要看地方的情况。如果村民委员会经过投票,就是要祭祀老祖宗,就是要大搞,那也合法。但在国家层面上,完全可以用这个(国家纪念场馆)取代。比如说,各地自己能塑人民英雄纪念碑吗?不行,这是国家的,就这个道理。
(责任编辑:孟汤 李宏宇 实习生 陈星 网络编辑 肖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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