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02 15:03:00 来源:
一个58岁的北京人写了一部50万字的小说,描写自己21岁时到内蒙古当“知青”的草原生活。小说首次印刷了2万册,号称5万册,但是很快成为畅销书。迄今4年里这本《狼图腾》卖了240万册。企鹅出版集团CEO皮特·费尔德(PeterField)在2007年的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宣布:《狼图腾》是企鹅2008年最重要的一部书,有信心销售到200万册。
4年里,《狼图腾》没有登入主流文学界的界面,却在网络上被争吵不休。2008年初,《狼图腾》入围茅盾文学奖的评选,但是作者姜戎紧急取消了自己的获奖资格。

《狼图腾》企鹅英文版的三个封面,依次是英国版、澳洲版和美国版

西方绘画中的狼。姜戎认为:“狼是东方民族的自由神。”
图片引自辽宁美术出版社《当代美国绘画技法丛书》
3月13日,美国企鹅出版社和长江文艺出版社在故宫联合举办了一个英文版《狼图腾》首发仪式。和以往一样,作者姜戎没有在发布会现场现身,《狼图腾》一书中主人公杨克的原型、曾和姜戎一起放羊11年的草原画家陈继群,还有内蒙东乌旗满都镇的牧民代表意外出现在了会场。被记者围绕的他们,在言语间反复提起的是不在场的姜戎。
与《狼图腾》有关的现场,属于姜戎的座位总是空的。即使通过网络,也只能找到几篇通过电子邮件进行的专访。
3月17日,姜戎和翻译家葛浩文同时出现在浙江莫干山的中英文学翻译培训会上,就《狼图腾》的翻译问题进行了对话。当天上午和次日,姜戎两次接受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一一摊开《狼图腾》的精神底牌。
“大命小命”
南方周末:你是个理论工作者和大学教师,用你自己的话说,是个“业余作者”。而一个学者却突然写出了一部小说,原因是什么?
姜戎:其实,早在1960、1970年代,我也算是“文学青年”。我尤其喜欢前苏联小说《静静的顿河》,那是一部充满诗意而又严酷的草原小说,哥萨克人的文化和蒙古文化很接近,那种自由、豪放、刚强的民族性格,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我终于提笔写《狼图腾》的一个潜在原因,是因为我对草原的热爱。我亲眼见过原始草原的自然风貌,也目睹了草原的毁灭和整个游牧文明的毁坏,这样的剧变让我非常痛苦。离开草原几十年后,我看到更多的破坏,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正因为如此,记忆中曾经美丽的草原离我越来越近,对它的感情和怀念越来越深。
南方周末:你最初看到的草原,跟我们现在看到的草原有什么区别?
姜戎:区别太大了。我们在草原插队的11年里,正好经历了草原的全盛期到最后衰败的过程。我去的时候,草原的草都是齐膝深。有一次我放羊没事的时候,在地上量了一量,在两个巴掌大小的草皮上,竟然采摘了三十多种野草,抓在手里,闻到扑鼻的草香。草原一到秋天,百花盛开,非常鲜艳,一层层一丛丛浓重的色彩,看上去就像油画一样。
现在草原已经是草稀草矮,“草色遥看近却无”,地皮上全是沙子。我们那时候的草原是湿润的,人的脚踩上去草是有弹性的,草底下有很厚一层腐殖质,里头伸出很多像火柴头那样的细蘑菇。
由于草密得不见土,那些蝗虫根本无法到土里产卵,所以蝗虫很少。可现在,沙化严重,越沙化越干燥的地方越容易产生蝗灾。我们在草原11年间,没有遇到过蝗灾。现在蝗灾不得了,这几年我去草原,到处都是蚂蚱。
南方周末:在这本书里,你对狼有全新的观察和结论,比如狼是草原生态不可缺少的一环。
姜戎:狼在整个草原生态中的作用,我书中已写得清清楚楚。我写的狼是你们没见过的狼。狼性就只有残暴吗?狼性中还有慈爱、温柔、维护草原生态平衡的一面。那时候,草原狼多得不得了,老鼠也特别大,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老鼠都有。狼主要是靠捕鼠为食,狼抓老鼠就是用爪子“啪”地一打,老鼠就转圈了,不知道东南西北,狼一口就吃下去了。小狼刚出生不久跑不快,必须远离人群羊群,那它吃什么?就靠母狼抓老鼠抓兔子。一只狼的胃口那么大,它要吃多少老鼠才能够吃饱啊?人家说,没有狼的话老鼠就成灾,我以前就不太相信,我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狼怎么吃老鼠啊?后来我养小狼的时候,弄了一只老鼠喂它,它见了老鼠喜欢得打滚儿,最后把整只老鼠囫囵个连尾巴都吃掉了。
南方周末:你提出了草原“大命小命”的概念,这个观念是怎样形成的?
姜戎:这是牧民直接教给我的。曾经有好几个蒙古老人对我说过:“人、马、牛羊、老鼠和狼,所有这些活物都是小命,但草和草原是大命。草原没了,你们统统没命……”蒙古人最心疼的就是草、草原,所以史书记载,谁破坏草原烧草场,就会受到“诛其家”的惩罚。蒙古人爱草如命。这个“大命小命”的关系,连西方读者都觉得很深刻,而蒙古人几百年前就有这种意识了。
南方周末:在你描述的生物链里,草、羊、人、狼是一种平等的关系,把人从高高在上的主宰位置放下来。
姜戎:人到了草原上,就感觉到自己很渺小。哎哟,尤其是你站在山头望,几十里人烟都见不到。人跟大自然比的话,你真的是连沙粒都不如。人的生命非常渺小,使你感觉到生命的脆弱生命的珍贵。
我刚到草原的时候,牧民每年到秋天的时候,都要把羊分强弱,把一些过不了冬的羊挑出来——牧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羊过不了冬。挑出来就处理了,就杀掉,很便宜,一般都卖给解放军。
有一次我放养的那个羊群,被这样挑了一轮,还剩一只很小的羊,估计是妈妈没奶,或者生病,就它没挑走,因为它太小了。我一看,这羊肯定过不了冬。一开始看不出来,后来天气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厚,这只羊总是落在羊群后头。后来再放羊,它也跟着走,后来越来越落在后头,有时候我还经常把它赶回去,它就根本走不动了。
终于有一天,我出来放羊的时候,它没了。回家一看,那只羊就在羊圈里头,走不动,缩在那儿,感觉很瘦很瘦。第二天我回来,看到它在附近羊圈附近吃那个草,天一冷以后,它就缩到挡风墙后头,躲着。又过了几天,前头两条腿都不能走了,就跪着走,到雪地上去吃草,一根一根一根地吃……看它可怜,我就拿那个铲子铲出一片,那个雪底下有草,然后它就吃。最后两个膝盖都磨破了,毛全都磨破了,最后完全走不了。再后来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其他羊已经全走了的时候,躺在那儿,就死掉了。
那只羊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只小羊为了求生,可以这么艰苦地去吃草。我看了以后,心里头很难受。现在有的人还要去跳楼,还要自杀,你想想,那么弱小的羊,它也要爬到雪地里去吃草。那种生命的顽强啊,那种感人的事情啊,太多太多了。
牧民老说,谁给谁都要留一条活路,在这个草原上活下来的动物都是很不容易的,能不打尽量不打。我在这个草原上,真的感觉到,每一个生命都不容易,每一个生命都在感动你。
好多牧民都说,秋天羊抓秋膘要认认真真的,不能马虎。所以我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赶羊。羊特别奇怪,你只要一赶它吧,它就吃草,你不赶它,它就躺下。所以你必须得赶,你只要一停,它马上躺下。它会吃了再吃吃了再吃,甚至撑死,像填鸭一样。你要是抓不好膘的话,到秋天残酷无情,一半的羊群就会变成弱畜,就过不了冬。
牧民看你羊群放得好不好,就看弱畜挑出来多少只。实际上你每一天付出的劳动啊,都是给一个生命在争取生命,所以当时我的劳动和生命是联系着的。牧民也是这样子的,牧民放羊放马都非常认真的。如果牲畜死了以后,赶上大灾的话,你人也得死在里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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