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国度

柏林墙倒下23年了,安佳,一个东德女人,这些年走过来,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安稳走向变化,从期待走向平淡,琐屑的生活与政治剧变交织着,一起走向康复。

1989年11月14日,一名东德边防警卫透过柏林墙上的大洞观望 

柏林墙倒下23年了,安佳,一个东德女人,这些年走过来,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安稳走向变化,从期待走向平淡,琐屑的生活与政治剧变交织着,一起走向康复

墙倒后,我们很快就忘掉了东德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随之而去的还有那无数个庸常的日夜。我们压制自己的真实经验,用一系列奇怪的、宏大的,但其实和我们的生活不那么相关的大事件取而代之。

——Jena Hensel(东德人,明镜周刊前记者),《墙倒以后》

和安佳的交谈刚开始时,我想到的正是这段话。她看上去比53岁要年轻得多,笑起来有少女神态,她带着我去看全世界最大的马克思像,然后在细雨里给我留影,她主动谈起中国,“蛮奇怪的共产主义国家,斯大林以后就和南斯拉夫一起被踢出去了”,谈起把中国“踢出去”的苏联,“不喜欢。就像你有一个大哥,你被一遍遍告知他是独一无二的英雄,听了无数遍后你会怎么看他?”又谈起马列,“以前想学马克思的哲学,但不喜欢列宁。为什么?因为他的simply stupid words……”

我是在开姆尼茨见到安佳的,坐火车从柏林往东,在莱比锡换乘一次,两个小时就能到达。两德统一前,这里叫卡尔·马克思城,安佳1959年出生在这里,16岁去了莱比锡,20岁到了柏林——当然是东柏林。整个冷战期间德国被一分为二,地处东德境内的柏林也被柏林墙切割成东西两个世界。我和安佳有一个共同朋友:《明星周刊》前驻华记者佳杰思(Adrian Geiges),在一个饭局上,听说我对共产主义历史感兴趣后,他介绍我认识了安佳。

对于一个中国记者的到访,安佳的不安似乎多过了好奇,我偶尔在纸上记一些笔记都让她紧张地大笑:“你真的在做笔记吗?我的故事真的有意义吗?”

1989年11月11日,东德的边防警察在检查进入西德的市民,这个检查点如今变成了繁华的波茨坦广场 

如今繁华的波茨坦广场 

1989年,人们聚集到勃兰登堡门前庆祝柏林墙倒塌 

非工农子弟,有一个比自己大4岁的姐姐,16岁离开学校到莱比锡的切·格瓦拉俱乐部学习跳舞(“其实格瓦拉在东德不受欢迎,因为他受西方年轻人的欢迎!”),业余时间为德国自由青年团(FDJ,东德的共青团组织)工作,表现够好,两年后顺利入党,“我就是这么长大的!”安佳说。

她一颗红心忠于党,对马克思主义而非西德的电视节目更感兴趣——另一个原因是,由于山谷的遮挡,开姆尼茨和德累斯顿都不容易接收到西德的电视信号,而能够收到西方节目的莱比锡在1989年成了首义之地。

至于墙呢?来德国之前,我读了英国人弗雷德里克·泰勒的《柏林墙》,这本书给人很大一种感觉:东德历史就是一部追求自由的翻墙史。到柏林后,展示东德人民各种“翻墙”绝技的查理检查站博物馆又加深了这种印象。不过对于墙里面的安佳来说,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14岁时学校组织游柏林,她就被老师告知:柏林墙很重要,它可以保护我们免遭帝国主义的毒害。她从不知有人因为越墙而被射杀,也没有亲戚朋友在西边,不必在弗雷德里希大街(东西柏林分界站)的站台上泪水涟涟地告别,自然也没人在圣诞节时给她邮寄西方的糖果巧克力。

她如此无害地长到20岁,再次来到东柏林已是威廉·匹克青年大学第31届民主德国学习班的学员,他们穿着自由青年团的统一蓝衫,和15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共产主义学员坐在礼堂里聆听“世界形势报告”。佳杰思也是其中一员,他在《我的愤青岁月》一书里描绘了当时的场景:埃塞俄比亚的女同学跳起舞蹈,表现的是非洲革命解放斗争的题材;越南的女生则一边唱着胡志明颂歌,一边翩翩起舞。大厅里还坐着来自巴解组织和南非“非国大”的同学、受智利军政府迫害的革命者和阿富汗的大胡子男子,当然,少不了像佳杰思这样来自西德、丹麦和挪威,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西方左翼青年。

白天的课程是马列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晚上则是丹麦同学的音乐PARTY——校方对这些西方学生管理相对宽松。安佳当时不太能说英语,每次见人都是这几句:Hi!Bye!See you next time!后来她认识了丹麦男生皮特,对方会说一些德语,两人颇谈得来,很快就放弃Sie(德语“您”,敬称)开始用Du(德语“你”,较随意,用于关系亲密的人)来互相称呼。皮特邀请安佳参加PARTY,“开放、自由……”三十多年后安佳回忆起这些仍然面露骄傲。皮特为她弹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但没有弹好,于是他站起来像个绅士一样地道歉,“这一刻我爱上了他。”

也是从这一刻起,她意识到“墙”的存在:一年后皮特就要返回丹麦,她,一个“完完全全的共产党员”,可能和他在一起吗?

如今的勃兰登堡门,游客在一个活动上拍照留影 

年轻时的安佳和皮特 

《窃听风暴》剧照 

他们热恋9个月,直到毕业分别。皮特回了哥本哈根,安佳回了开姆尼茨,循规蹈矩地结婚,工作。她偷偷地给皮特写信,把他的回信都藏在办公室的一张地图下,那时皮特是世界银行一位收入可观、前途大好的年轻职员。不过安佳并不知道,在学习班一位老师的劝说下,他已经成了一名共产党间谍,回到丹麦是为了继续给斯塔西的海外分支工作。

斯塔西(Stasi)全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是东德的秘密警察机构,在“我们无处不在”的口号下,斯塔西给600万东德公民(占总人口1/3)建立了秘密档案。“柏林是当时冷战的中心,在两德有全世界最集中的军队和武器对峙。一旦冷战升级,甚至核战爆发,德国就会首当其冲。在这种情况下,东西方对彼此越了解,爆发战争的危险就越小。而间谍是双方了解彼此的最佳手段。”给我的电邮回复中,皮特这样解释自己的动机:“我希望能借此保护东德和安佳。”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如果你年轻时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你就没有良心。”皮特又说。

在安佳的描述里,皮特是个有艺术家气质的反叛者,这让我想起比他们年长正好10岁的“1968一代”。牛津大学教授、中东欧史学家Timothy Garton Ash在《档案》(The File)一书里描述了自己对这群西方左翼青年的复杂感受:他们追捧东德这样的共产主义国家“好”的一面,比如全民保险、全民就业,却对同样真实的“恐怖”一面视而不见;与此同时,他们反抗的其实是冷战背景下他们父辈粗暴的反共主义,与其说他们“亲共”,不如说他们“反‘反共’”,他们期望的是他们理想中的社会主义,他们不认为东德乃至苏联东欧的实践代表了社会主义的惟一可能……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走得如此之远,以至于乐意为斯塔西工作。Ash采访的好几位前斯塔西官员都告诉他,“1968一代”为他们的招聘提供了人才沃土。

1982年,安佳藏在地图下的信件被同事发现,这个同事是斯塔西的线人——一个难以证实的数据说,东德约有1/10的人为斯塔西提供情报。因为和西方人私通信件,她丢了工作,被开除党籍,“一夜间失去所有东西,包括我的信仰。”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皮特要来柏林,安佳和他在柏林相见,萌动着出逃(以及私奔)的打算。然而皮特却是来告别的,“他说他要去美国,再也不能和我见面,祝我幸福……”

她最后的救赎之桥垮了,好一阵子,整个人都是“空的”,后来她决定要一个孩子,“女儿救了我。”也许她还该为另一件事庆幸:斯塔西对她的调查并没有进行下去,后来她觉得,那是因为皮特特殊的身份——皮特自己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也算以这样的方式保护过安佳。

1980年代对安佳来说是平淡无奇的,她在开姆尼茨的一个小工厂上班,像东德大部分妇女一样,下了班就直奔厨房。她们煮“昂纳克咖啡”——由于咖啡豆在国际市场价格昂贵,政府推出含有51%咖啡豆、34%黑麦和5%糖粒的混合饮料,买“东方牌”牛仔裤——模仿西方流行的Levi's牛仔裤造出来的合成纤维产品。多数时间她们的钱多得花不完,因为商品总是短缺。当时流传着一个笑话,瓷器厂厂长问领导人昂纳克:我们有5%的出口产品被退货了。昂纳克答:这够全国人民用吗?

假期时,他们会领着国家发放的旅游券,举家去北部海边度假,住一种叫DACHA的度假屋。有一次,在波罗的海海边,女儿指着远处的白色轮船问她:“那些大船要去哪里呢?”“去北方,去瑞典、丹麦。”“丹麦好吗?”“丹麦很好,是安徒生的故乡。”“我们可以去吗?”“不可以。”“为什么呢?”“……”

然而1980年代也是变革的年代,东欧国家(与政府相对的)“第二经济”崛起,“第二文化”与“第二社会”也开始活跃起来,而随着改革承诺的落空,人们对改革渐渐失去了信心。东德的一名持不同政见者回忆说:“在50年代,当人们谈论政治时,总会有一位共产党同志站出来维护党的立场。可是到了70年代和80年代,在对政治问题进行争论时,共产党员们不是离开会场就是建议换一个话题。”

Jena Hensel在《墙倒以后》里描绘了1980年代一个典型东德家庭聚会的场景:聚会通常持续到很晚,10点左右,男主人会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给每个人端上一碟怪味花生,碟子很漂亮,是他从布拉格带回来的。女人们喝汽酒,孩子们则喝盛在巧克力甜筒里的蛋奶酒。其中一个男人会清清嗓子,发表祝酒词。祝酒词通常相当严肃,让人感觉像是要宣布一场小规模起义。他会抱怨现状,抱怨共产党给他们和给这个国家干的“好事”,他说话时,妻子会把食指放在唇上,紧张地环顾四周。大家会纷纷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西方什么都比这里好,如果我们也有他们那么多机会,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只是没有机会掌握自己的生活罢了。其他男人还会讲几个昂纳克或者戈尔巴乔夫的段子,然后他们就用带着酒味的吻,送孩子们上床睡觉。

1989年11月9日,墙倒了,东德公民的旅行限制被取消。次年10月3日,两德正式统一。

安佳用“变化”这个中性词语来指代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每天都有邻居离开(去西德),你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也应该离开?”“以前我们在鸟笼里,每天有人来喂水喂食,突然鸟笼的门被打开了,我很好奇,我想出去,我想学飞,但我也担心,以后还会有人给我水和食物吗?”

眼下他们还可以领取100西德马克的欢迎金。在科尔政府的强力推动下,1990年7月,西德马克取代东德马克成为官方货币,并以1:1进行兑换(实际汇率是1:4),此举取悦了东德民众,但东德的企业尤其是出口企业却遭到毁灭性打击。

许多人失业了,而一些“职业”也不再需要有人去做了:马列主义教员、国安人员和线人、国家控制的工会职员……统一社会党(东德执政党)的许多党务工作消失了,但同时消失的也包括“异见人士”和“革命者”。

“资格认证很重要,西方政治还是非常精英的系统,”来自东德的社会民主党(SPD)政治家Hans Misselwitz告诉我,他当年也曾走上街头,领导抗议,“我是比较幸运的,个人基础比较好,但不少反对派缺乏专业技术。我们那一代很多人不再从政了,当然也有人脱颖而出,比如默克尔,她比西德人更西德。”

更多变化或许与意识形态不直接相关,统一以后,大批来自西德的法官、律师、教授取代了他们东德的同行,“(因为东德并入西德,实行西德的制度)面对20000条新的法律法规,他们等于生活在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世界,也没有时间留给他们去学习……”东西论坛(Das ost-west-forum)的创始人Axel Schmidt-Gödelitz说。

“也许问题之一就在于,一切进行得太快了。”Hans在社民党总部楼下的咖啡馆里对我说。这栋大楼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三明治,一楼沿街开放给了普通商铺,据说延续的是魏玛共和国时代的传统,大厅中央是社民党前主席勃兰特(Willy Brandt)的塑像,这位德国当代史上的著名人物1983年曾这样评价马克思:“伟大的思想家(对资本主义)的分析是正确的,其分析工具和分析方法至今光辉不减,但他的解决办法却被证明是错误的。”

统一之初,一些东德的反对派和西德的知识分子曾希望能找到“第三条道路”,“某种混合性的‘社会民主主义’,它能防止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些弊端,比如贫富分化”,但回到当时,即便是东德人民也不支持他们,“那时的普遍情绪就是,历史终结了,再也不要走回社会主义的老路了。”Hans说。

安佳的丈夫“变化”前就职于一家出口电器的国营企业,不出意料地失业了,“像许多东德人一样,他无法适应新生活,找不到工作,开始酗酒,脾气变得很坏……后来我也开始抽烟、酗酒……”她形容那几年的生活,就是work and cry,后来她决定带女儿离开这个家,“我的女儿才13岁,要是不走的话,我们都会完蛋。”

我曾在柏林的DDR(“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德文缩写)博物馆看过一段“变化”前的东德新闻,报道罗斯托克为市民新建了大量住宅,记者没忘记在中节目加入“梦想”的成分,他采访了一些罗斯托克的学童——和安佳的女儿一样,他们大概是东德最后一代“祖国的花朵”——请他们梦想1990年甚至2000年的房子会是什么样。孩子们展开畅想:建在水上的,倒金字塔形的,长得像花儿一样的……节目最后,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总结道:当然!这些都会实现,各取所需,这,就是社会主义社会!

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在新的时代,他们成了“失败者的子女”,他们的父母曾憧憬墙那边的生活,以为一旦获得自由便可自己主宰命运,到头来却被历史遗弃。没错,他们可以自由旅行了,他们可以去看看真正的巴黎、伦敦、罗马(如果他们有钱的话),他们可以投票了,可以公开谈论政治而不用担心告密(如果他们有兴趣的话),但生活已不再属于他们,这个新的社会看起来也不再需要他们——你很难就此责怪西德,事实上他们做得已经够多:转移支付、团结税,也许这就是历史的荒谬。“现在好是好啊,”他们总是这么说,“但它是年轻人的了。”

“东德的问题不只是政治经济的问题,也是头脑和心灵的问题。”出生于西德的Axel说。他的东西论坛致力于推动西德人和东德人的对话,“你相信吗?直到现在,还有一半的西德人从未来过东德。”

我们谈起在东德的新纳粹,“失业率增加,贫富分化,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需要一种存在感(sense of life),于是他们聚在一起滋事,在群体中寻找力量。”

又谈起电影《再见列宁》和东德的怀旧情绪,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类似的怀旧情绪感到不以为然,认为是它是对过去的选择性记忆,是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的副产品——所谓“极权的诱惑”:把你的身心都交给我来安排吧,多么轻松,多么省事!但是Axel提供了另一个视角,“90%的东德人都不愿意回到共产主义时代,但他们希望找到一种平衡,一种尊重。”“他们曾经在这个国家里生活,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个国家是什么样的。”

Axel说,他曾吃惊于一些老人对当年的战争岁月有着美好回忆,试图历数战争罪恶并和他们辩论。“你是对的,但我们那时正年轻啊。”老人们这么跟他说。

有谁会把自己的年轻拱手相让呢?

已不再年轻的安佳起码还有一个指望:皮特。

“墙已经倒了,我也不能再躲在墙后假装无法动弹了。”1998年,她给皮特的母亲伊丽莎白打电话,讲述了自己的状况,“伊丽莎白是一个非常好、非常温情的人,她知道我们之间的所有事情,就连我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

伊丽莎白从丹麦来了德国,在德累斯顿和安佳见面,又打电话给儿子:你有责任来见安佳,把事情解释清楚。于是在这么多年后,他们又见面了。

“他出现在莱比锡机场,就像一个梦,”安佳说。他们抱头痛哭,皮特递给安佳一张CD,里面是他做的音乐,他当年受斯塔西之命去总部工作,后来又退出这个特务组织,现在已是一位不错的音乐人。“他说有一首歌是为我写的,真是悲哀而又甜蜜啊!”

然后他开始讲述“那詹姆士·邦德的故事”——用流利的英文。“我的英语那时不是很好,听不太懂,也不相信他说的,太疯狂了,就像一出蹩脚的电影,”安佳告诉我,“有可能,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怎么听,我满脑子都想着,他来了,他来了,这就够让我恍惚的了。”

但她很快发现,皮特只是想把整件事情做一个了结。几个小时后,他就变得客套起来,那是11月,莱比锡阴冷灰暗,“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你可以想象那些东西:我们俩没有未来……”

他来了,又走了,接下来两年,安佳去了两三次哥本哈根,一次是和女儿去的,女儿终于见到了安徒生的故乡,但这里并没有童话那样美好,“她很失望。”另一次,皮特带着她游览了这座城市,他谈了很多,也谈到了他正受美尼尔综合症(多发于中年人,以突发性眩晕、耳鸣等为主要临床症状)的困扰,但就是不谈他们俩之间的事,安佳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我渴望了多年,但这不是现实。”

回到开姆尼茨,她开始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寻找与过去和解的办法。

“Rehabilitation”(康复),安佳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当人们需要描述戒毒时,用的也是这个词。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这是所有东德人的处境,他们年轻过,失落过,革命过,幻灭过,欺骗过,被骗过,如今他们要学会与过去相处,也许更重要的是,与自己相处。

柏林东部,Magdalene地铁站附近,尽是些长得差不多的暗色公寓楼,离开主街百来米,踱入某大院,可见一座老旧的8层大楼,同样毫无特色,墙体已发黑,只有后来换上的白框玻璃窗显示着它和时代的某种联系。这是从前的斯塔西总部1号楼。

如今它被改为斯塔西博物馆,向公众开放,也是德国中学生接受“政治教育”的重要基地。走进大楼,2006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窃听风暴》里的场景徐徐展开:审讯室、录像带、蒸汽开信机、装在玻璃罐里的保存有受审者体味的皮革,还有千奇百怪的窃听设备:提包、手表、领带、皮箱、花洒、垃圾桶,甚至一个木桩子里面都藏着老大哥的耳目。

“到1989年为止,斯塔西有正式雇员9万人,通报合作者18.9万人,”斯塔西档案联邦管理局(The agency of the Federal Commissioner for the Stasi records,简称BStU)信息部主管Joachim Förster告诉我。柏林墙被推倒后一个月,斯塔西开始销毁档案,后被冲入这里的柏林市民阻止,未被销毁的档案文件排起来长达180公里。Förster说,阿拉伯之春后,不少中东国家派人来讨教民主转型的经验,“他们想要知道如何对待这些遗产,我每次都说,在现阶段,最重要的是保存好每一份档案,防止有人盗窃和破坏。”

BStU最重要的两个部门是档案部和信息部,前者负责整理和保存那浩如烟海的文件,后者则负责接受和处理社会各界要求查看档案的申请。在他们网站上,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是:我想知道我的邻居、同事和熟人是否曾为斯塔西工作过,可以查询相关信息吗?

1991年,统一后的德国就是否公开秘密警察档案展开长时间讨论,东德方面担心开放档案会给未来的民主转型带来太大负担,甚至担心随之而来的报复与社会骚乱。最终,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Stasi Records Act),确保档案“有控制地开放”——

记者和学者可以申请查看某一领域或时段的档案,但不能针对个人去查询他是否与斯塔西有染。公民个人只能申请查看与自己相关的档案。为了保护其他公民的隐私,档案在公开前还会由专员一一查看,将无关的人名等信息涂黑。而政府部门则可以申请查看公职人员的档案,如同运动员尿检一样,以确认他们不是“高克阳性”——出身东德反对派的现任德国总统高克正是BStU第一任负责人,直到现在德国人还把BStU叫做“高克办公室”。

“与东欧其他国家不同,德国的公开申请以个人为主,这20年有290万人次提出了申请。”Förstr说,“他们想知道身边哪些人曾经告密,也想知道哪些人值得信赖。”他给了我一份BStU对查看档案者的问卷回访,并特意说明,因为样本只有500人,而且不是第三方调查,所以数据只能提供趋势性的参考,不一定具有代表性:在2008年的回访里,被问及“这些档案是否给你造成了情感上的巨大冲击”时,45%的人回答“是”,39%的人回答“还可以”,14%的人回答“没有”。被问到“你会进一步申请查看那些被涂黑的人名吗”,一半的人选择了“不会”,“有许多原因,有人已经猜到,有人不想知道。还有一些人,原本放弃查看,后来他们老了,又回来再次申请,这时他们想要知道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查看完档案,对你个人来说,这件事情是否就告一段落了?20%的人回答“是”,33%的人回答“差不多”,还有46%的人回答“不是”。不过一些人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有个别告密者自杀了,但没有报复和暴力,也许正是有控制的公开防止了这类事情发生。”Förster说,“但另一方面,也没有出现呼吁公开者所希望的:受害者与加害者重新开始对话。事实情况是,大多数人不再谈论此事。”

我们自然聊到了著名的《窃听风暴》,“它对当时社会气氛的描绘非常到位,但Wiesler(监听特工,影片主人公,最后放弃了对作家的监听,反而开始保护他)这种情况我在真实世界里从没听说过。”Förster说,“事实上,斯塔西的制度也决定了不可能出现一个Wiesler,没有一个人能独自做出这么多重要决定,每个人都被其他人牵制和监视着。”

安佳和皮特的档案都已不见踪影,她觉得自己的档案很可能是连同皮特的被一块销毁了。后来她又提交了查看父亲档案的申请,某一天,在她自己都忘了这事儿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斯塔西对他父亲的监视记录,以及,1980年代初她与皮特的通信。“我真没想到。我的背上冷汗直流,我的双手也在发抖……知道你被监视是一回事儿,而亲眼看到这些档案是另一回事儿。”她坐下来读起那些信件,仍然能读出自己当时的绝望,“他们还记下了1982年我和皮特在柏林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多么远,又多么近。”

有一段时间她听不了DDR或者斯塔西这两个词,“让我觉得恶心”,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也开始慢慢能够面对这些令人不快的遗产。

参观完世界最大的马克思像后,雨势加大了,我们去了当地最高建筑的楼顶咖啡厅,我们边喝咖啡边聊天,透过玻璃幕墙,她把自己当年学习、工作过的地方,1989年游行开始的地方一一指给我看。然后她驾车带我去了郊外一家特色餐馆,在那里吃了一种奇怪的本地鱼,之后我们向更远的郊外进发。奥古斯图斯堡(Augustusburg)那巨大的宫殿就建在山顶,远远望去,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气势不输新天鹅堡。她的车里放着皮特的音乐,有一首歌,皮特用中文反复念着“夏日长”,安佳问我那是什么。“long summer!”她听了哈哈大笑,说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中国人坐在她的车里,帮她翻译那句她听了无数遍却不知其意的中文。我说,我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坐在一个德国女人的车里,听一个丹麦男人用中文唱歌。

2001年,安佳的女儿背着她,把母亲的社交网络状态改成了“单身”。后来安佳在网上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卡罗,两人结婚前,卡罗为她买了一张飞往哥本哈根的机票,“他和女儿都对我说,你需要自己去面对,去感受,(你和皮特)这段关系还重要吗?你得自己做这个决定。”安佳去了,并且相信自己解决了所有问题,“是的,激情的日子让人怀念,但毕竟已成过去。”她爱着自己的丈夫,也仍然爱着皮特——以另外一种形式,“这算是什么?柏拉图式的恋爱吗?”她大笑。

皮特仍然单身,他在电邮里对我说,虽已不是共产党员,但他“仍然不是资本主义的粉丝,仍然喜欢马克思和他的理念”,当然他也不喜欢某些国家对人权的压制。

“他有时会抱怨说,”安佳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们都得给中国人做玩具!”皮特说他正准备建立一个新的政党,要“运用互联网等手段来推动直接民主(direct democracy)”。有趣的是,他同时也接受了那句话的下半句:“如果你年纪大了,还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那你就没有头脑。”

安佳后来还见到了当年介绍皮特加入斯塔西的那个老师,“原来他是一个非常开明友好的人,我们不怨他,当时他和皮特都相信他们做的事情是对的。没人知道历史会怎样前进。”

分别前我们又喝了一次咖啡,那家咖啡馆开在一个共产主义时代的监狱里头。我们什么都聊,她说起自己失业15年的姐姐,又说起她以前所在保险公司的一个小领导,“‘变化’的时候坐牢了,只因为当年采购时赚过差价。其实他是很好的人……”看得出,和同辈人相比,安佳对自己现在的状况挺满意:经济独立,家庭幸福,能去更多的地方度假(今年她去了葡萄牙),不过说到1990年的民主选举是安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投票时,我还是有点吃惊。问她现在为什么不投票了,“那些政客们都差不多!”

2009年,安佳在网上找到了老同学佳杰思,“嘿,Adrian,你的头发去了哪里!”三十多年过去,佳杰思也从革命青年变成了记者,又从记者变成了CEO,不过那是另一段传奇故事了。

这一年的11月9日,柏林墙倒塌20周年纪念日,她、皮特和佳杰思一起来到柏林的勃兰登堡门,参加这里的庆祝活动。中途佳杰思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开始说中文,原来是一家中国的电台打电话给他,请他谈一谈“柏林墙倒塌20年的意义”。

我试图在网上寻找那期节目的文稿,但没有找到。我很怀疑5分钟的连线可以谈论哪些“意义”,正如我也怀疑自己写的故事,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一个遥远大陆上普通的人发生的普通故事有什么“意义”呢?可是,我又想起安佳给我描述的一个场景,在柏林的车站,她和皮特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大概是看出了他们关系的不同寻常,问:

“发生了什么?”

“这是很长的故事。”

“没关系,前路漫漫,我有时间听。”

没错,前路漫漫,所以我也决定把他们写出来。就是这样。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的安佳和皮特为化名,感谢佳杰思先生提供帮助)

{{ isview_popup.firstLine }}{{ isview_popup.highlight }}

{{ isview_popup.secondLine }}

{{ isview_popup.button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