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知道怎么造车了”——北汽控股董事长徐和谊访谈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徐 钟 发自北京 2008-03-14 15:14:00 来源:南方周末


北汽掌舵人徐和谊坐在他宽大的办公室内,办公台对面的白墙壁挂着“贤聚”两个字,墨迹斜下方的樱桃木书架上,摆着海尔张瑞敏的几本著作及徐和谊与张瑞敏的多张合影。
徐和谊多次向同事朋友推荐海尔的书。“我最钦佩张瑞敏的创新精神与用人方法。”
出任“北汽控股”董事长职务一年多时间以来,身担“改造北汽”重任的徐和谊考虑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用人,如何把有才能的人聚集到北汽。
徐和谊用《张瑞敏管理箴言100句》中的段落对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人”对一个企业的重要:“我们所有的质量问题,都是人的问题,设备不好是人不好,零部件不合格是人不合格”,所以,“小到家庭,大到企业,人的工作最重要,人的工作难度最大”。
新年刚过51岁的徐和谊点燃“中南海”香烟,北汽诸多烦心事务让他眉头紧锁,他顺手把旁边的窗子拉开一道缝隙。2008年1月中旬,北京冬天清冷的空气吹进室内,穿着雪白衬衫的徐和谊并不为寒冷所动,这位炼钢出身的“拼命三郎”也许早已炼就钢铁般的意志,来对抗寒冷,对抗压力。


“当时是现代来北京,我们才得到信息,我一看两个国家这么近,都是东方文化背景,他们想进入中国的意愿比较强烈,又以性价比高的经济型轿车为主,而北汽也着急上轿车,我们两家谈得比较投机,两杯酒一喝,感情就好了,这事
就这么成了,就这么个过程。”

“不只韩国现代,哪个国家对技术把守都很严。”

徐 钟/摄


从首钢带来了什么
南方周末:在北汽人眼中,新中国第一辆轿车出自北汽,对于这个争议,您能否给出一个正确答案?
徐和谊:从轿车出厂的时间来看,一汽比北汽早了一个多月,都是1958年,我们的历史记载是6月20号,一汽是5月12号。但当时北汽造车造得多,一个月造出100辆。
前一阵在一个仪式现场,我还看到一辆“井冈山”车,还能开,我最近在筹备厂史博物馆,到时会把这些车都收集起来,否则都没了。
南方周末:50年后再看这辆车有什么感觉?
徐和谊:感觉这辆小车太简陋了,那真是,两个白沙发放四个轮子,再扣个壳,就是一辆车。当时,造出100辆车全靠一种精神。
南方周末:您从首钢过来,被称为“拼命三郎”,汽车是全新的领域,您带过来了什么东西?
徐和谊:首钢有很多好的传统,我肯定把很多好东西都带过来了,首钢大集团的管理还是值得其他行业学习的。首钢做事认真,讲诚信,务实,这是很多企业都应具备的素质,但一批老的国有企业,因体制的原因,历史的问题,这方面还要加强。首钢的艰苦奋斗、自主创新这些好的作风都需要我们进一步发扬光大。
南方周末:“拼命三郎”的称号如何得来?
徐和谊:我是搞生产出身的,受累的命,干具体活的,如果我不搞生产,而是搞研究的,可能再拼命,谁也看不到。
钢铁行业属热加工,生产行业又苦又累,它和汽车行业冷加工不同,它的钢炉一年四季没一秒钟是停的。
南方周末:对比两家北京大企业,北汽和首钢还有什么不同?
徐和谊:北汽“头小身子大”——身子比较强壮,脑袋比较小。下边企业的实力强,因为先有这些企业,后来才组成北汽集团,这点和首钢不一样。
钢铁产业上下游连接紧密,从工艺上看,它是串着的。汽车不是,冷加工企业相对比较独立。现在北京市里提出北汽走集团化的路子,所以我面临的课题目就是,怎么才能把过去的控股公司,在最短的时间内,办成一个集团公司。
这需要(北汽下属)各企业从上到下,同心同德地按照集团化路子走,但并不容易。
南方周末:北汽几十年发展过程中,各板块问题积累比较多,您认为最不容易解决的问题在哪里?
徐和谊:北汽走集团化道路,整个管理团队确实需要一种革命。当然北汽有自己的优势,比如市委市政府和市国资委的支持,同时风风雨雨50年,积累了很多宝贵的财富,其中就包括人才。我接触了一些人,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心声,都想为北京汽车工业的第二次辉煌做些事情,主流是非常好的,干部心气十足。
但长期以来,北汽的管理机关也形成了一些不利于企业快速前进的风气,有一些墨守成规的规矩,这显然要改。有些人从开始工作到退休恨不得永远在这个企业。大家在一个封闭的圈子里思考问题,时间长了就造成格局“散、小、乱”,不听指挥。
所以我最近会做一系列的调整,首先从人事制度入手,做出一个新的人员管理制度和薪酬体系,我要把真正的人才留下来。


美国人的大气
南方周末:到任北汽时,当时的北京市委书记贾庆林送给您的一本《杰克·韦尔奇》传记,这本书对您新的职业生涯有什么帮助?
徐和谊:当时我就看了这本书,但理解程度还有限,最近我还想再看一遍这本书。
南方周末:这本书给您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徐和谊:一个是战略,一个是用人。比如用人,他在选择他的董事会成员和他的左右手时,包括选择接班人时,用了很多手段。
最近中央台放了一部《闯关东》电视剧,我看到一个情节,就是老板怎样培养他的徒弟,我就想起了韦尔奇,两者大同小异。
6年前看书的时候,很少有和外国人打交通的经历,现在和外国人打交道多了,而且和多个种族人打交道,理解可能更深刻一些了。
南方周末:在与北汽合资企业中,有韩国的现代、美国的克莱斯勒以及德国奔驰,这些国家在文化上有什么不同?
徐和谊:在他们身上有很好的东西:德国人做事精细;韩国人做事有事业心、有民族凝聚力;美国人有包容各种文化的大气,有战略目光。
大汉民族包容性很强,中国经济如果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具备美国战略和大气等素质,毕竟我们都是大陆文化。
南方周末:北汽一直没有放弃自主品牌计划,您如何评价当下汽车厂商们的自主品牌战略?
徐和谊:在汽车市场上,中国没有像日本、韩国人那样保护市场,汽车工业发展过程中走了些弯路。
中国汽车业早晚会像中国家电行业,二者只差5年至8年这样一个台阶。像家电除了极高端的还有进口之外,其余都是国产的,汽车也一定会这样。像奔驰S级别的高级车可能还要进口,除此之外的系列,其他市场早晚是我们的。竺延风说中国汽车要“耐住寂寞二十年”,我看不用这么长时间。只需要5年到8年就可以实现。
搞自主品牌走什么路子不重要。起步的时候,靠拿来主义、走出去、靠一些国外的研发、并购等等手段,这都是个过程,以后还要靠自己起来。
中国汽车市场开放之初,我们国家还比较穷,轿车和国外差距太大,如果不把别人请进来,不行。我们最开始是引资金,然后才引技术、管理、培养人才。不光是汽车行业,其他行业也是这样。现在做到了。
现在的一个缺憾就是我们从人家那里拿到的技术不多,外国人把守太严,也许基于这个原因才有人说“用市场没有换来技术”。
南方周末:说到把守太严,外界传闻北京现代是这方面典型的例子,说韩国只有自己国家厂商的配件,中方没有话语权,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徐和谊:现在总说韩国人太保守,这不实事求是,哪个跨国公司对技术把守不严?谁也不傻。
北京现代有它的实际情况,它起步晚,工厂建设时没有考虑研发中心,那时没有时间、精力考虑这些。不过2007年合资公司董事会已经决定在2010年推出自主品牌轿车,这件事已经开始干了。中韩合资才几年啊,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干着呢,通用、大众合资多少年了才搞自主品牌?
另外被说起最多的事情是韩国人把零部件企业都带进来了,这件事要从两方面看,当跨国公司到轿车基础非常薄弱的地方,能不把配套厂带过去吗?其实很多人认为韩国人这样做是对的,把配套厂带来,是为了保证在短时间内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
没有这些配件厂,北京现代速度不可能发展这么快,车的质量也保证不了。像克莱斯勒300C,都国产化,它是一个工厂都不带来,现在不是要重新进口零部件?走了多少弯路,把品牌都给砸了。


为何选择现代?
南方周末:当时选择合资伙伴时为何选择现代?
徐和谊:北汽找完现代又找个奔驰,奔驰不软吧?为什么没有人问这个问题?像找对象一样,各种机缘就凑到那了,你说因为她漂亮、人品都适合你?说不清楚,就是合适,当时两个人对上眼就谈上了。
当时是现代来北京,我们才得到信息,我一看两个国家这么近,都是东方文化背景,他们想进入中国的意愿比较强烈,又以性价比高的经济型轿车为主,而北汽也着急上轿车,两人谈得比较投机,两杯酒一喝,感情就好了,这事就这么成了,就这么个过程。
奔驰牌子好,经营得怎么样,规模怎么样?对我们国家经济、对北京的经济有什么贡献?
南方周末:北京现代曾是中国成长最快的汽车公司,让它所有的对手感到威胁,但韩系车从去年开始发展缓慢了,这是为什么?
徐和谊:去年北京现代汽车整个销售业绩下降,同比跌了20%多,在中国汽车增长20%的背景下,它不进反退,这是不正常的。
现代成立这么长时间内,每年都往一个大台阶上走,创造了很多神话。什么原因不正常呢?是我们在战略规划上出现了问题,新产品没有及时跟上来,产品老,对市场判断出现问题。原来判断我们的竞争力没问题呀,主要考虑靠现有车型还能挺过一年,当时对局势判断过于乐观,盼着第二工厂可以今年投产,把宝都押在今年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企业在快速发展时沉淀了很多内部问题,发展快就掩盖了,当一遇到市场上的小挫折,问题就暴发出来了。
南方周末:能否举例子,积淀了哪些问题?
徐和谊:问题太多了,有管理层面的,市场销售方面的,人才培养方面的,都有积累问题,原来以为这些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但市场一波动就全都傻眼了,思想准备又不足。
合资企业都要走过一个困难的的磨合期,市场好一点时,磨擦显现得不突出,市场不好磨合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
南方周末:去年双方怎么认识这件事的?有争吵吗?
徐和谊:去年韩国现代对中国市场的认识上、决策上出现失误。韩国现代对中国市场激烈程度有所认识,但针对这种情况拿出的解决办法的力度还远远不够。问题出现后韩国人也很着急,他们恨不得马上解决问题,但毕竟总部和这里隔着时空的差距,又赶上去年的“郑梦九事件”,他老人家正被“烤包子”呢。
南方周末:通过去年的振荡调整,今年会彻底摆脱这些问题吗?会有哪些动作?
徐和谊:无论在产品上,在竞争力上,在内部团队的组织机构和中层以上的力量调整上,都要有很大的变化。
南方周末:去年之后,中方的话语权会不会变得更强一些?
徐和谊:一点不假,双方可以共议大事,相互倾听意见了。
有时坏事可以变成好事。中方话语权上了一个大台阶,不是量而是质的变化。发现出问题时,我对中方团队说,不怕,关键通过这场仗我们要取得什么。如果市场份额丢掉了,中方参与决策的话语权、参与企业经营的能力再丢掉了,那我们可是满盘皆输。
去年6月份有一次小范围会议,我给中方团队定的大政方针是,如果到年底丢掉销售数字,我保证不追究你们责任,但你们连话语权也丢掉了,参与企业的能力也丢掉了,我饶不了你们。
这一点他们做到了,中方现在已参与到订价、采购、销售各方面中来,这不容易呀。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去年解决了大部分,产品选型的流程、制度、采购的流程上建立了采购委员会,该上的都上了,包括财务制度。当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南方周末:都说韩国车当然多指现代车的零配件比较贵,今年会有所改观吗?
徐和谊:说韩国车配件贵不准确,韩国车的配件不贵呀,它没有贵的道理。说韩国车配件贵的一部分人是出租车司机,一部分经销商4S店老板,真正用车的车主,估计说贵的不多。
我们在零配件供应体系上出现问题了,市场出现一堆水货配件,水货是从韩国来的,韩国离中国太近,恨不得划小舢板就能走私过来。原来它们往中国走私汽车,发现没有利润可赚,它就走私零部件,进来之后,包括北京十八里店就形成一个大市场,全是韩国的水货,它的价格比较便宜,走正常渠道会加上各项税费价格就会高,价格差在这。
我们现在和国家质检总局、消费者协会合作,打击很多次了,结果还是雨后春笋。没招。现在解决供应渠道这件事很难。
南方周末:难在哪呢?
徐和谊:要靠国家去打击,一个企业怎么能干这些事情呢?
日本经济发展比较早,没人干这个,国家的法律环境不允许。韩国还没到这个阶段呢。韩国法制程度比我们强,但强得有限。这是我们面临的一大难题。
但再难也要想解决的办法,这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


为何佩服张瑞敏?
南方周末:好像有人评价你很严厉,周围人都怕你,韩国人也比较怕你,你如何评价你自己的个性?
徐和谊:我不厉害,我要厉害就厉害我周围的人,没多大能力,还整天瞎忽悠,还没实话,坐在位子上不干正事,我对他们厉害。
南方周末:老国企人浮于事的状况挺普遍的吧?
徐和谊:有这种情况,但年纪比较大的人倒不多。就是恨那些年纪不大、不学真本事的人,我上来就是对这些人动手,我已搬了一部分人了,我今年要全部搬完。
南方周末:听说你非常佩服张瑞敏?
徐和谊:张瑞敏的创新精神、用人方法都值得学习。他是集体企业出身,没受过高等教育,在困难时期成长起来的小企业的小领导,通过不断地学习大胆地实践,创造了海尔的品牌,创造了一个制造行业内真正的大企业。他很有战略眼光。
企业走到一定阶段,不是产品的竞争,而是文化竞争,像汽车这样打价格战,还是浅层次的。海尔在起步阶段就把文化建设放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去构造它的企业文化。
南方周末:这么多年你们向外资学到什么?
徐和谊:培养了一批人一个队伍。竺延风也说,现在知道怎么造车了,原来不知道。下一步就是如何会造车了。要先认识字,然后才能写文章。我现在培养一批认识这么多字的人了,下一步就是如何把文章写好,这是最大收获。
南方周末:如何把北京奔驰、北京现代做成强势的企业品牌?
徐和谊:看我后面的手笔。今年上半年你就能看到,不用太遥远,现在还不能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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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篇宣传文章而言,其目的可能会达到。但也泄露了北汽领导人缺乏的某些东西。比如
‘两人谈得比较投机,两杯酒一喝,感情就好了,这事就这么成了,就这么个过程。
试问如果作为股东,你会怎么想?
又比如:
南方周末:这么多年你们向外资学到什么?
徐和谊:培养了一批人一个队伍。竺延风也说,现在知道怎么造车了,原来不知道。下一步就是如何会造车了。要先认识字,然后才能写文章。我现在培养一批认识这么多字的人了,下一步就是如何把文章写好,这是最大收获。
问,连配件厂都是韩国人带过来的,你学到了什么?会‘识字’么?只是看到别人怎样识字写文章罢了。向以偷师起家的韩国人学技术,这位领导人那两杯酒实在喝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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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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