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重视分配正义而轻视创造 革命的道德哲学主要错误就在于将斗争法则绝对化,把分配置于创造之上。它的最终目标是剥夺一部分人的财产,将它交给另一部分人,也就是说革命的道德激情集中在公正分配的着眼点上,总体上无须创造幸福的条件,而只需从那些非法占有它的人那里夺走并使之平均化便天下太平。在这个过程中,恶的行为是为了达到善,便会纵容一切以“崇高目的”为借口的“恶”的释放,19世纪下半叶以来“分配至上”这种偏见占据着俄国知识阶层的整个世界观,所以对财富生产的评价始终低于财富的分配过程。
正如对待物质生产一样,俄国的知识阶层几乎很少关心精神生产和理想价值的积累,他们把“文化活动”归结为“文化财富的分配”,而并不在意它的创造。所以发明家、哲学家、神学家、纯学者的地位始终逊于搞宣传工作、文化普及的人,更不用说官僚阶层了。毋容置疑,分配在社会生活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功能,公正的分配则是合法的、必须遵守的道德原则,但对分配的绝对化、简单化同时忽略生产和创造,是哲学的迷失和道德的过失,文化价值最终的存在并非借助交换形式。为了分配的正义,政治激进派始终轻视文化的创造活动,耗费大量的精力致力于政治斗争这一非生产活动,以强制手段“行善”,最后极有可能走向它的反面,与自己梦寐以求的最具价值的理想背道而驰,引领这一潮流的人从反对旧制度的官僚主义出发,自己却可能很快蜕变为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在民众之上过着寄生生活。
俄国知识分子从19世纪下半叶以来,既狂热又焦躁,过分热衷于政治、过分崇尚党派之争,对他们来说,政治活动的目标与其说是将一种有益的改革引入生活,不如说是消灭一种信仰的敌人,将世界强行纳入自己的理念。这种信仰的内容是对宗教的摧毁,对权力、尘世物质幸福的崇拜。沉迷在过于世俗的政治活动中,就会把具有超验的、彼岸的、真正宗教信仰的内容都视为是可憎的敌人,对与之观点相左的人便以宗派的异端审判而剪除,总是以绝对正确凌驾于他人之上。表面上纯粹、无私、具有牺牲精神、社会信仰的服务者,其实在精神上与强盗、流氓、谋私的凶手、放纵淫乱的爱好者具有亲缘关系,它们之间包含着内在的逻辑性。知识分子信仰中的虚无主义,仿佛不自觉地对犯罪的流氓行径加以赞许,并帮他们披上思想和进步的外衣。它们是在俄国知识分子的传统道德已经分崩离析背景下大行其道,这种道德虚无主义势必转化为道德腐败的特征。
中俄两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差异
第一,虽然两者都同样弘扬民族主义,但是与中国人世俗的民族主义有很大的不同,俄侨的民族主义只是一种温和的兼容其他文化的思想潮流。
第二,由于深刻的自我反思,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没有一点功利的目的。反世俗化和反道德沦丧使他们很像罗马晚期的宗教追求者,作为对物欲横流时代忧虑的反映,他们有强烈的批判资本主义精神,非常强调自我的道德完善,强调哲学的精神探索和东正教神学理论对世界文化的贡献。他们不与任何派别论战,平和地沉浸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不像中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者,大多是在权力倡导下想借传统文化谋求一己私利。
第三,中国的文化保守主义弘扬传统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以抵制西化为目的,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虽然对从物欲世界的西方文化传承不感冒,但是他们并不排斥具有“人道特征的文艺复兴时代”的“最正宗的”西方的思想文化。而且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被迫远离祖国,生存在西方宽容文化的背景下,形成了兼容并蓄的风格,只是在深入研究西方文化的背景下要突现俄国的特色,要突现精神的特点,来抵抗过于世俗化的浮华世界。所以他们在海外都脱离了现实政治,而沉浸在纯哲学、神学等形而上的领域里,由于他们刻意的道德自律和孜孜不倦的精神追求,使这一学说自成体系,在苏东剧变意识形态空缺以后,成为反馈回国的重要文化资源。
■小资料
◎《路标》文集:初版于1909年,收录了七位俄国文化保守主义代表人物的代表作,他们是尼·别尔嘉耶夫、谢·布尔加科夫、彼·司徒卢威、亚·伊兹戈耶夫、波·基斯嘉科夫斯基、谢·弗兰克和米·格尔申宗。他们试图从哲学上总结俄国解放运动和俄国知识分子的历史,激烈批评19世纪中期以来俄国知识分子中的激进倾向,呼吁俄国知识分子反思“革命崇拜”,重新审查自己的世界观,实现“精神上的再生”。此书曾受到布尔什维克的尖锐批评。主要作者别尔嘉耶夫(1874—1948)也在1922年被苏俄政府驱逐出境。
同步评论并分享本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