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庄”

可能是因为日渐丧失快乐的能力,对刚刚转来的、脸上总含着浅浅笑意的叮当,第一次见面,我就心生欢喜。可单元小测,叮当语文、数学都只二三十分,让我们不敢置信。还是同事夏老师明察秋毫:“这孩子前两年估计没学什么,20以内的加减很不熟练,乘法口诀基本不会背。”

一位教师在课堂上跟小学生互动。(新华社记者 郭程/图)

可能是因为日渐丧失快乐的能力,对刚刚转来的、脸上总含着浅浅笑意的叮当,第一次见面,我就心生欢喜。可单元小测,叮当语文、数学都只二三十分,让我们不敢置信。还是同事夏老师明察秋毫:“这孩子前两年估计没学什么,20以内的加减很不熟练,乘法口诀基本不会背。”

那天放学,看到叮当站在她的姑姑——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温和却略带愁容的中年女子旁边。这妇人看到我,泪水忽地就下来了,我吓了一跳,不明白她为何欲语泪先流,也想趁机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叮当姑姑,叮当的基础似乎不太好,家里可能要多关注一点。”她的泪水更是汹涌:“汪老师,我们家叮当是个可怜的孩子。她三岁妈妈就走了,爸爸身体不好,常年打工在外也顾不上孩子。这孩子其实是我儿子、儿媳养着,他们做生意很忙,夜里八九点才能回家,自己也有两个孩子,小的才两岁,也不容易。我没文化,也没工作,本来也是没办法照顾她的,可我们再不管,这孩子就……”我迅速溜了一眼叮当,黑眼睛睁着,一动不动。这小东西身上背负这么多悲伤,旁人竟一点儿未看出来;而这看似平常的妇女,却如同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亦是敏感的,怕自己会失态,点点头:“叮当姑姑,我知道了,你们都不容易!”说完迅速上了朋友的车。

第二天中午放学,我留下叮当,陪她补作业。她表哥赶来接她,跟我聊:“这孩子很少哭,哪怕眼泪水在眼睛里转圈,都不会掉下来!我也让她不会做的就来问我们,但她基本不问。有一次她说,她不念书了,回家带我小儿子去。”我问叮当,可是这样?她点点头。“那可不行!你不念书,不识字,小弟弟(侄儿)也带不好的,比如弟弟要听故事,你不会看书也不会编故事,那小弟弟会被你带傻的,你表哥也不会给你带。无论如何,现在还是先要读好书的。”她黑眼珠迷茫地转了转,没做声。她表哥赶紧附和。

回办公室,我将孩子的情况和同事们说了,办公室的气氛凝重起来。夏老师脸色一变:“这孩子这么可怜啊?那她姑姑一家很了不起呢!”“是的,换成我们未必做得到,抚养一个孩子的责任不小。学习方面的事,还是我们来想办法吧!”和夏老师这样商量,她肯定地点点头。

大课间,将叮当牵到一旁:“妈妈虽然走了,但她一直在天上守护着叮当。叮当成为一个好孩子,她也会开心的。汪老师的爸爸也去世了,但是我相信他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希望我成为一个好老师!叮当很聪明,学习也并不难。你看,英语才开始学,你跟同学起点是一样的,而且谢老师英语教得特别棒。数学呢,你每天在心里练习20以内的加减,努力背熟乘法口诀。语文书之间联系不大,不管前面两年你学了多少,只要你喜欢阅读,不出两个月就会跟上。”她齐刘海下的眼睛闪闪的,点点头。这刘海,是夏老师帮她修剪的,夏老师手巧、心细,下课总是带她到办公室给她补课,塞好吃的到她嘴里。孩子虽小,但什么都知道,有一次写作文,她用铅笔不太流畅地写道:“我喜欢夏老师,她对我很好。我也喜欢汪老师,她也很好。还有谢老师,她们都很好。”都是口语,却为心声。

在班级,我们从来不提叮当的家事。但私下里,我们自有安排,比如将学霸小晨调给叮当做同桌,任务就是她学习有困难时帮助她。同时也跟家委会负责人商量,班级共读书、偶尔班级研学费用等,大家均摊,不让叮当姑姑知道。负责人一口答应!

这些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也不知道具体哪一件事唤醒了叮当,还是这样的环境召唤着她的天赋本能?叮当悄然发生着变化,得空我照例出几道口算题,从最初要一分钟,到40秒,30秒,到现在十几秒,她用三个月时间一点点提高计算速度。

有一天去校长办公室拿材料,看见靠墙有一堆书包。我们是农村学校,校长千方百计争取一些社会资源的资助,这也是慈善机构或个人捐赠的。我向校长讨要过来做奖品。第二次单元检测之前,我在班上宣布:“校长送给我们班一批书包做奖品,这一次,我要奖给……”学生迫不及待:“奖给考试前三名的孩子!”“不仅是这样,老师还要设立进步奖,跟自己的过去比,谁进步最大,老师就奖励他一个漂亮的、崭新的书包!”你瞧孩子们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啊!成绩出来了,叮当依然是倒数,但及格了!发试卷时,叮当新晋好友小琳呼啦站起来:“汪老师,叮当这次进步了33分,你应该奖励她一个书包!”我一算,果然是!我将粉红色的书包递给叮当时,所有孩子都给她掌声,小琳眼睛像火一样望着她,两个人相视一笑。叮当这孩子,生活一开始就对她露出残酷的牙,但那种宠辱不惊、笑对一切的态度,却烙印在她小小身躯里,也许这是带她逃离深渊隐形的力量之一……

我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小时候,村庄的早晨总是炊烟袅袅,黄昏此起彼伏都是呼儿唤女回家吃饭的声音。哪家父母若是晚归,左邻右舍一定会招呼小孩进门候着,到晚饭时分家里大人还未归来,那就一起上桌吃饱饭再说。纵然上学、放学的间隙是我们的撒野时段,也不敢太过分,只要被村里人看见,一定上前制止;如若不听,转告家里人,等着吃棍子肉吧!尤其男孩子的野性,由此收敛不少。那时并没有觉得这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在今时今日,村庄物质日益富裕,但守望相助之风日渐凋敝之下,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庄,已然前尘往事。那么,唯一还能凝聚乡村薄弱力量的学校,能否成为养育孩子、培育未来的另一个意义上的“村庄”呢?也许这样,叮当的故事就不再是个案。

(作者为安徽安庆十里中心学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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