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沁鑫 做纯粹澄明的追光者

特约撰稿 艾霖 发自北京

编辑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没有一部戏是重复的

田沁鑫善用红色。

早年间执导的话剧作品《赵氏孤儿》里,她尝试过一种“表现主义”的用红方式,将德国的理性民族特色与中国的感性民族特色相交,在中国古老的故事呈现中碰撞出一种更现代、更有审美的演出,她选用了“德国那样的红色”,大胆奔放,大面积色块,红发、吊笼等颜色强烈的元素被大量使用。

《红色的起点》以作家叶永烈的长篇纪实作品《红色的起点:中国共产党诞生纪实》为创作蓝本,考虑到话剧本身的红色基因和初心,她用了不偏不倚的正红色——“中国红”。从艺术出发去晕染的成色,“是一条红色开始出现,然后慢慢地去扩展,用得非常节制。”这部话剧被定位为“一堂生动的党史课”。

田沁鑫起用的演员团队平均年龄24岁,对照中共一大召开的真实人物演绎属于那个时代的“引领、努力、破土而出”的故事,是集合了“理性、先锋、青春、凛冽”气质的一出戏。

彼时,距离被任命为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才过去了7个月。

2020年12月8日,田沁鑫成为剧院19年历史上的第一位女院长。她一路被推着成长,从导演到副院长到院长,每一次都是在既成事实的境地中先行动再进行心理建设,她从前腼腆,如今即使面对镜头也能表达自如。

意识也不同了。以前她站在创作者的视角说,“我做戏,因为我悲伤。悲伤在我的成长、我的环境中,让我们营造出一个展开想象而构筑的舞台假想社会。”

现在作为院长,她想得最多的事情是,“要在2035年实现文化强国,我们的奔跑期是14年,说起来也很短。”

2020年12月8日,田沁鑫成为中国国家话剧院19年历史上的第一位女院长(摄影/格雷,由荣耀 Magic3 至臻版拍摄)

转变

田沁鑫自小喜欢看戏,经常骑自行车四九城地去看戏。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期中,戏剧是她最好的朋友。

1997年,她导的第一部戏《断腕》讲述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五十多岁暴病而亡后,夫人述律平平息大臣叛乱,为了守住这份爱情的结晶而坐江山,后来又为了国家的希望而让出江山。她把自己的“情与义”放进了历史的大格局中,打动了前来观演的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赵有亮,她因此进入了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下称“国话”)。

在国话,田沁鑫的第一部戏是《生死场》(改编自萧红的成名作),这一年,她30岁,凭着这一作品几乎拿遍了戏剧界的大奖,声名鹊起。伴随美誉而来的是畏缩和迷茫,她开始惶恐,荣光加冕至满格之后,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奋斗目标了。

但她想,可能戏剧导演就会成为她终身的职业了,做专业的导演和从前单纯的爱好不同,“它可能剥夺了我小时候看戏的一些乐趣,从前看戏就是看戏,以后再看戏的时候就会想着灯服道效化的问题,和观众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但她终归选择了戏剧。她执着于讲述中国故事,编排宏大题材,也一再突破表现形式的边界:《青蛇》把舞台空间挪移到水上,八十多万字的鸿篇巨著《四世同堂》被改编成3个小时左右的舞台剧,让莎翁中世纪的贵族爱情故事发生在80年代的中国北京城乡结合部。2012年,田沁鑫的话剧以5426万元的票房成为年度冠军,此后她以平均一年一部优质作品的速度在舞台上扎根。

盘算起来,她好像20年如一日地在吃盒饭,家、排练场、剧场三点一线,甚至没什么逛街的机会。倒也不觉得累,那种永远在燃烧、点燃再点燃的热烈劲儿让人热爱。失去了一些寻常生活里的乐趣和个人时间,却也得到了来自艺术的刺激和兴奋感,“它们就互相抵消掉了。”

但她又被委任为一个行政领导干部——仿佛都还在戏剧这条路上,却又仿佛不是她当初选择的那条路。

院长的身份意味着要有全局观。她意识到,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只要自己觉得好那就去做,现在她要考虑的是别人该怎么好、大家该怎么好,指挥着国话这艘“大船”在更广阔宏大的维度上行稳致远。这意味着更多的考量、更重的责任、更清晰的判断、更纯粹的独立精神。作为掌舵者,不能再有任何依赖,“只能孤独,必须孤独。”这样的意识也重塑了田沁鑫的艺术观。

田沁鑫自小喜欢看戏,经常骑自行车到四九城地去看戏(摄影/格雷,由荣耀 Magic3 至臻版拍摄)

科技与艺术结合的未来

田沁鑫是坐着轮椅出现在采访间的。 

熬夜排练后在台阶摔伤,三处骨折,打了12个钢钉。但两个星期后,田沁鑫又准时出现在《伟大征程》文艺演出的工作现场,和大家一起熬夜,忍着痛,也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儿。“一直就这么傻乎乎地做过来了。”

田沁鑫是个指向性极明确的人,目标的牵引力量对于她来说无比重要。受伤至今近三个月,她的脚已能逐渐着地。但端坐的时间稍久些,腿就会发麻。拍摄结束后,要把腿搭在道具箱上才能略微缓解。

《伟大征程》文艺演出准备了两年。这期间,由田沁鑫担任戏剧总导演的《故事里的中国》第一二季和作为艺术总监的《典籍里的中国》同步进行。

田沁鑫曾在采访中提到,《故事里的中国》最初打动她的,是“通过这些故事串联勾勒起中国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模样中华民族的精气神藏在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豆瓣评分8.8,播出11期,累计获得近50亿的微博话题讨论量,《故事里的中国》可谓算得上一部成功的“台综”。“守正创新”是它成功的秘籍——“守的是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创新的是用戏剧的方式重新演绎,并用了沉浸式的戏剧+影视+节目的方式呈现。”

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之邀,参与央视综合频道的文化节目制作,与电视工作者朝夕相处,把丰富的故事内容和人物形象塞进舞台上的半小时内,田沁鑫与央视导演们一起尝试了突破传统的单线一维空间,将演播室内的空间多用化,在“1+N”多舞台空间上进行多线并行的立体叙事,将戏剧、影视剧和综艺等艺术表现形式通过三个不同空间进行模块化展演,主舞台用戏剧表演的方式演绎故事、表现外景;两个辅助舞台作为内景,为影视化表演空间。不同的空间位置中可能同时有表演在发生,而观众得以站在全知视角上。

小时候的田沁鑫,对科技与戏剧都充满了好奇,现在她则希望能够看到优秀的表演和技术融合后产生一种“文艺新业态”——将科技与艺术相结合,借力互联网,让中国戏剧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戏剧本是剧场艺术,是近距离观赏的表演艺术,而国家体育场建筑面积25.8万平方米,可同时容纳9.1万名观众——在《伟大征程》的筹备过程中,这两者似乎存在天然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偌大的国家体育场里面进行表演,电视的转播走向千家万户,却势必会牺牲掉现场万名观众的观看体验。他们无法体会到戏剧的重要故事情节和思想展现,“只能听声”,田沁鑫觉得可惜。

基于此,田沁鑫向导演组提出了用“即时拍摄、瞬时导播、实时投屏”的方式尝试。这套技术在她此前执导的话剧作品《狂飙》中也采用过,但用在国家体育场,之前的经验并没有太大的借鉴意义。剧场舞台空间小,可操作性强。但要让国家体育场数万名观众都能将戏剧演员的表演看真切,对表演人员及幕后工作团队都是极大的挑战。

为了完成中国共产党建党百年文艺演出的光荣任务,在文化和旅游部领导的支持下,田沁鑫带着两百多人的戏剧视频组,和数十个背着5G背包对延时问题反复测试的摄影师,坚持在每晚11点到凌晨四五点钟进行即时拍摄曝光的测试——因为这一测试无法在日光下进行。反复实操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最害怕天亮,“这意味着这一天我们没有时间了。”

经过不断练习与磨合,没日没夜地研究解决和落实方案一月有余,在熬了8天视频信号上屏的测试后,终于解决了转播中的所有技术难题。最终,经8路5G+4K超高清视频实时传输至导控台,再进行镜头实时剪辑、实时调色等处理,在大型的文艺演出现场能够即时投屏让现场观众看到表演,尚属国内首创。

熬夜排练后,田沁鑫在台阶摔伤,导致三处骨折,打了12个钢钉(摄影/肆壹,受访者供图)

“青春的老灵魂”

戏剧是讲好中国故事的主角之一,到2035年实现文化强国梦,对于田沁鑫而言,是“牺牲再多时间也要去做的事儿”。

田沁鑫已经三年没休过正常的机关年假,日常三班倒。她爱喝茶,但现在忙起来就喝不了茶;她喜欢安静的日子,喜欢画画,现在也没时间画;她想结交的那些“有缘分”的朋友,至今也难以找到更多闲聊的机会。

或许就像老舍先生在写《四世同堂》的时候有一句话,“每个人在世界上都像庙中的五百罗汉似的,各有各的一定的地位。”她想,就算再来一次,可能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来到这个世间要做什么,似乎这个剧本已经写好了。

从早年排戏时刻越是临近越是感到强烈的兴奋相比,如今,在排练场里,田沁鑫已经越发平和。她会把茶具带来,演员们也吃吃喝喝,尽可能让大家放松。“有个别演员会有一些紧张,有时候导演也会紧张。那就放松嘛,先放松。”她知道艺术的殿堂应是严肃的,但选择让自己和演员都在一个尽量松弛的环境里进入状态。

她逐渐形成了在自己的审美认知下的“一戏一格”——没有一部戏是重复的。

从导演的身份脱离出来,相比从前,她正在慢慢“入世”。但她的微博简介上仍写着“种菜浇水的和尚”,还是一副超然洒脱的自在。在工作中爱护演员,要求高但对事不对人,她追求一种清爽干净的工作环境,不指摘,不粘稠,远离怨气、摩擦、不必要的杂念。

从前,她悲伤于成长的迷惘,悲伤于人性中的私欲。现在,她剖析自己,认为那时候的悲伤“在于自己跟他人交往的隔膜”——艺术家的恐惧感更多来源于对生活和人群的不兼容。

而今,她宽容很多,明白很多事情自然就会像天地乾坤一样的,“有阴有阳的发展,它不可能全部都是正向或者全是黑暗的,都不是,它是一个综合体。”很多从前无法接受的事情,如今都能接受。

她依然承认自己的悲伤。“悲伤”不是一个情绪词,而是有穿透力的一种情感共鸣,“不是不悲伤,而是会更宽容,也更能发现一些幸福感和获得感。”

田沁鑫依然信奉,正确的路是“听凭自己的心性而作的选择”(摄影/肆壹,受访者供图)

她依然信奉,正确的路是“听凭自己的心性而作的选择”,也许会有来自外界的困难,也许自己也会动摇,心思会纷繁,人际关系、事情的难易都可能会成为障碍。

但戏剧的生命力和人的生命力是一样的,田沁鑫希望它永远蓬勃,不希望它桑榆暮年——思想可以成熟,她形容生命中的戏剧是“青春的老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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