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播种到发芽:一场乡村阅读试验这三年

很多年以后,胜利乡中心小学五年级学生马小博(化名)或许都不会忘记,2021年10月19日午后的那个“白日梦”——

窗外,一亩亩旱地化为一汪汪河塘。远处,灰扑扑的沙丘变成白茫茫的水雾。而自己则坐在一只木盆里,浮在无边无垠的水面。

这是他第一次读曹文轩的《草房子》,脑海里升腾起的画面。合上书,小博身处的世界截然不同。胜利乡位于西北内陆宁夏永宁,每年只有3个月有雨,向东10公里是奔腾咆哮的黄河,向西30公里是飞沙走石的戈壁。但这并不妨碍小博飞到书中那个叫“油麻地”的江南水乡,和那里的小学生桑桑、秃鹤成为朋友,共尝成长的烦恼、人生的悲喜。

好奇与做梦,是儿童与生俱来的权利。而阅读,正好有这样的魔力——揭开真实世界的面纱,也创造超离现实的梦境。2019年以来,一场阅读试验正在全国多个省份展开,守护乡村少年求知与做梦的权利。

一间诱人的阅读室

刚吃完午饭,马小博便一路小跑,赶到学校一楼那间崭新的教室,继续沉浸到《草房子》的世界。

小博喜欢读书,但胜利乡没有书店,最近的位于五公里以外的永宁县城。和小博一样,乡村少年想看一本喜欢的书,并非易事。根据2018年一份基于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乡村儿童阅读报告》,七成农村家庭藏书不足10本,还有两成儿童家里课外读物为0。

让小博欣喜的是,2021年10月学校新添了一间阅读室,一个由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东风日产、南方周末打造的“诱人”天地。光洁的书桌、明黄色的座椅在教室正中围成一圈,紧靠墙边的是一排排高约1.2米的书架,2500多册书在书架上舒展开来,等待每一位爱书的少年。

从甘肃的黄土地到两广的丘陵山区,从湘西的大山到海南岛的中心,甚至在海拔2900米的高原……这样的阅读教室,陆续在11个省、直辖市、自治区的12所偏远村小落成。距离胜利乡1500公里的贵州毕节,鸭池镇草堤小学的阅读室运行已两年有余。

基于“东风日产阳光关爱阅读室”,各地校方积极开展阅读及相关活动

“一走进去,就像进入了一个缤纷多彩的世界。”五年级学生朱静怡(化名)形容。她在那里见过《草房子》的水乡、阿廖沙苦难的《童年》,最近还和同学们一样,迷上了《中华寻宝记》。

在语文老师兼阅读室管理员范艳眼里,阅读教室最大的好处在于,“让在家里看不到书的乡下娃儿知道,原来书能这么丰富,我们学校也能有这么多好书”。

范艳曾向班上46个孩子提问,谁有超过5本课外书?没有一个学生举手。“学校在城乡接合部,很多家长文化水平也不高,有些父母宁愿拿钱打麻将,也不愿给孩子买书”,范艳感到心酸。

学生们没有阅读基础,更没有什么阅读习惯。为了让孩子们都能看看书,草堤小学推行集体阅读制——每天午休时分或下午托管课,学生们按班级轮流走进阅读教室看书。其余时间,则将图书室部分书籍放到走廊两侧的开放书角,任由学生们翻阅,两三周轮换一次。

阅读教室刚建成之际,范艳回忆,看书的孩子也不多。40个学生走进去,不到两分钟,20多个孩子就“逃”出来。相比读书,操场上的游戏更有吸引力。

“那就从最简单的一点一点来”,范艳和同事们“手腕”尽施:先挑学生们喜欢的绘本摆着,督促学生从“这一小本看起”;然后再层层加码,“看完以后写,哪怕写一句话、两句话、三句话”。

慢慢地,范艳觉察出一些变化。留在教室里静静看书的学生越来越多。现在,学生们见了她第一句话总是,“老师,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班看书?”集体阅读时间一到,学生们早已在门口焦灼地排起了长队。

2021年9月,三百多册新书寄到草堤小学——阅读教室于2019年建成后,“阳光关爱·i读计划”承诺连续五年不断更新书籍。六年级的学生主动请缨,帮范艳把书搬进阅读室。不过他们附上了条件,“今天我们帮了忙,老师您能不能让我们先看?”

范艳笑道,这个迄今已有超过3000册图书的阅读教室,已经成为草堤小学学生们眼中“最大的诱惑”。

大山里的“灯塔”

装着数千册书的教室,是这场阅读试验的发生地,但并非唯一。

“为什么我们要阅读呢?”导演关正文在2020年一堂“阳光关爱·i读计划”的阅读课上向学生提问。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回答:

“阅读可以学习课外的知识。”

“阅读可以让我们懂更多更深的道理。”

“阅读可以让人增长见识。”

看起来,这些“好处”既看不见又摸不着。“阳光关爱·i读计划”试图通过一位位领读人——学者、作家、科学家、世界冠军、导演、演员、音乐家、主持人和社会各界爱心人士,让阅读主动走近孩子,让“好处”生动鲜活。

在阅读课上,乡村少年跟随登山家张梁目睹极昼极夜,立于雪山之巅;也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崔勇一起“潜入”水下,追随“南海Ⅰ号”初探考古;还携手文化学者于丹跨越时空,领略大唐春色,“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文化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于丹为孩子讲解诗词

这个讲台,也在上演“冠军的诞生”。奥运冠军邓亚萍追忆“个子太矮”而被迫离开省队的往事,反问学生:“同学们,别人认为你不行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用实力证明自己!”

羽毛球世界冠军鲍春来和从贵州大山里走出的拳王邹市明,也带着自传走上讲台。鲍春来鼓励孩子们积极寻求热爱的事物,哪怕遇到挫折也不放弃,“努力总有被看到的一天”。邹市明则挥动拳头,用二十余载的拳击生涯,鼓励西藏林芝的孩子们认准自己的目标,勇往直前,全力以赴。

鲍春来为宁夏永宁县的孩子授课

许多领读人还带来影响自己一生的书。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科普作家罗会仟曾分享带领自己走入了物理学世界的《十万个为什么》。

中国作协副主席、文学评论家李敬泽则带来其少年时深受影响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并寄语孩子:“人总会长大,你们未来会遇到很多复杂的事情,希望你们都能像哈克贝里·芬一样,保持善良与勇气,更永远保持一颗快乐的心。”

三年来,三十余位各行各业的杰出领读人来到乡村,携手来自全国的热心志愿者,站到“阳光关爱·i读计划”的讲台,讲述他们与阅读的故事。乡村少年们正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和世界万物发生关联。领读人离开之后,与乡村学生日夜相伴、为他们的阅读掌灯的,是家人与老师。

特殊的阅读课

就在马小博做“白日梦”的第二天,他的妈妈被请去学校的阅读教室,也上了一堂特别的阅读课。

“不是让孩子多读书吗,我们家长上什么课?”马妈妈带着疑问走进教室,却被上课的志愿者李振宁来了个下马威。

“你们的孩子平时回到家有什么习惯?”李振宁问。

“玩手机!”

“看电视!”

“打游戏!”

李振宁再问,“习惯是怎么来的呢?”教室里却都沉默了。

“大人的言传身教很重要,习惯在于坚持,阅读也是如此”,志愿者的话一字一句砸在马妈妈心里,“家长要以身作则,放下手机,和孩子一起看书,围绕书里的话题,和孩子多交流。给他一盏台灯、一个书桌、一本书,而不是一部手机”。

事实上,在一个移动互联网席卷乡村的时代,任何人已无法逃离手机。根据《2020年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研究报告》,我国农村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已达94.7%。在线学习之余,上网听音乐、玩游戏、看短视频已成为未成年人主要的休闲娱乐活动。

“故事很有力量,我们要跟电子产品抢时间,跟孩子在一起有情感的陪伴很重要,有助于和青春期的孩子培养共同话题。”2019年专业志愿者王茵面对广西南宁马山县白山镇立星民族小学的七十多位家长时,耐心地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满足孩子对故事的迷恋,哪怕是一个重复的故事,这也是他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

“阳光关爱·i读计划”广西马山站的亲子阅读分享现场

这样的家长阅读交流会,是“阳光关爱·i读计划”每到一所乡村学校的固定环节。最初只是“试水”,但因为家长反响热烈延续至今。“什么时间阅读最好”“除了吃喝还能和孩子聊什么”“孩子不懂爱惜书怎么办”等问题,都能拿到家长交流会上探讨。因为互动热烈,江西赣州市赣县区湖新中心小学的交流会甚至进行了四个小时。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从事阅读推广多年的王彦方多次作为专业志愿者,在家长阅读交流会的讲台上分享阅读的力量。在她看来,乡村环境不乏阅读的热情,缺少的是接触阅读资源的渠道和科学的教育理念,乡村少年们的改变,归根到底还得从大人做起。

“我们要警惕自己的说教,尽可能用自己的行动和行为去影响孩子。在一个有阅读氛围的环境中,一个孩子很难不去读书,这就是氛围。”

为掌灯人掌灯

在人口外流的乡村,营造读书氛围并非易事。2020年,当“阳光关爱·i读计划”来到湖南龙山县正南小学时,家长会上难觅年轻的身影。全校337名学生里,有144人是留守儿童。

在给学区教师开展阅读培训之前,清华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张秋先深深地鞠了一躬,“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这就需要老师们担当更多的责任。”

张秋为学区教师进行校园阅读推广培训

两年前的冬天,张秋也曾在贵州毕节草堤小学开展培训——这是“阳光关爱·i读计划”营造乡村阅读氛围的另一重要环节。张秋留给31名乡村老师的“锦囊”,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对于低年级的孩子,要用绘本引导,最重要是培养他们对阅读的兴趣”,当时参加培训的教师胡平,至今记得张秋的建议。如今,在草堤小学,一年级并不单独设置阅读时间,而是靠老师把绘本搬到教室,把书讲给识字量不大的孩子听。

“最受欢迎的就是绘本、漫画、寻宝类的书籍”,作为图书管理员,范艳对学生们的阅读喜好了如指掌,“有些绘本学生翻多了,都磨破了皮”。

而对于高年级的学生,草堤小学的老师们则参照张秋的建议,专门设计了一份阅读笔记,供学生们看书后写下阅读感想、好词好句。那些基础不错的班级,范艳也尝试让学生们先看半小时,然后请他们分享体会。一个孩子看书后写下心得,“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考到好的学校,希望能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范艳坦言,包括自己在内的兼职管理员,在更深入地指导学生阅读上做得还不够,“我们现在其他工作也很多,不单是教学,你看我还负责少先队、国防教育、留守儿童等工作,有时力不从心”。

不过,每次阅读教室轮值时,范艳总会拿上几本自己喜欢的书,陪着学生们一起看。刚开始还闹哄哄的教室,最后都变得鸦雀无声。

轮值阅读教室增加了工作量,但范艳说,也带来了许多意外的收获。比如,阅读室里的绘本《猫头鹰喔喔呼》,化解了学生们对学校里一位残疾儿童的捉弄。

“一只猫头鹰意外地钻进一个鸡窝。一觉醒来,母鸡们都赶它走。猫头鹰努力学习成为一只‘公鸡’,可总是学不会喔喔叫,备受嘲笑。最后因为一场意外的危机,它却成了鸡群里的大英雄。”范艳给学生讲完故事,趁机引申开去。

“每一个人都独一无二,就像我们身边的残疾小朋友,他们只是在某些方面和我们不一样,面对不同,我们应该体谅帮助,还是嘲笑捉弄?”范艳设计了一个游戏,让学生们单手穿衣,设身处地去感受残疾小朋友的生活。一个男孩儿穿了半天,也没能把衣服穿上,末了边哭边说,“他们太不容易了”。从此,草堤小学再没发生捉弄事件。

“对于这些理解力较弱,又没有更多资源的农村孩子来说,读书太重要了——它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一定是最好的出路。”范艳说,这也是草堤小学老师们的普遍共识。

阳光普照大地

“阅读是改变乡村教育、提升乡村孩子教育品质最廉价、最基础、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国家全民阅读形象代言人、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兼副秘书长、民进中央副主席朱永新曾如此论断。

作为乡村儿童应有的一项文化权利,阅读既关乎乡村的现在,也关乎乡村的未来。

事实上,从政府到民间,一股合力正在形成。从2007年开始到2012年,全国范围内搭建起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农村文化惠民工程——60万个农家书屋散落于60万个乡村,每个书屋的1500册图书里,少儿类约占10%。

不少企业、个人也陆续在乡村学校捐建书屋,不断完善乡村阅读基础设施。在公益界,已经形成从乡村阅读资助、基础设施提供、项目效果评估和一线阅读推广的行业生态体系,其中,绝大多数把目光投向中西部省份的乡村小学。

2019年,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东风日产、南方周末发起“阳光关爱·i读计划”,正是合力中的一种尝试。

近三年来,它不仅捐建阅读教室和捐赠超过三万册全新书籍,试图打通获取阅读资源的“最后一公里”;更通过连接政府、企业、公益组织以及领读者、乡村教师、家长、社会公众等,构建阅读共同体,让乡村少年“爱上读书”。

一个可循环、有实效、易推广的儿童阅读模式逐渐成形,并不断吸引更多参与者,守护乡村少年的阅读权利。争取当地教育主管部门的支持,通过试点小学创造阅读的“示范效应”,邀请更多学区教师参与培训;联动幕天公益、担当者行动等专业公益机构,确保阅读指导的专业性;不仅向学生推广阅读,还将领读志愿者、乡村教师、学生家长拧成一股绳、化作一盏灯。

作为东风日产“阳光关爱”公益行动的子项目,“i读计划”沿袭了“阳光关爱”十三年来的初心:奔走在乡间,通过乡村教师帮扶、物资捐赠、公益课堂等多种形式,为欠发达地区师生持续提供精神支持与物质帮扶。

三年来,东风日产持续发动车主、员工、经销商等上下游关联方的力量,既有轻松的线上公益助力,亦有深度的实地参与。2021年,项目还新增“阳光课堂”,结合STEAM跨学科教育理念,以寓教于乐的方式为孩子们解开汽车飞驰的奥秘,体验工业科技的魅力。

在清远阳山,于丹的诗词课结束之后,一名四年级的小男生一路跟着她走下楼梯,腼腆地说:“于丹老师,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在于丹看来,“阳光关爱·i读计划”的意义在于为孩子们的内心留下种子,唤醒他们的自信,“我也愿意一直作为志愿者,陪伴孩子走下去。”

阳光之后,冰雪消融。那些曾在孩子们心里种下的种子,已悄然破土、发芽。沿着十三年乡村公益求索之路,播种与耕耘还将继续,直到“阳光普照之处,再无精神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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