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之上,既见君子

19日下午,由南方周末主办、五粮液独家支持的N-TALK“诗意长江”演讲秀上海专场圆满落幕,复旦大学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葛剑雄,知名文化学者、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郦波,作家、评论家、《上海文化》副主编张定浩,青年作家、复旦大学教师张怡微逐一登台演讲,发表真知灼见。

  

谢谢南方周末给我布置了这个命题作文。我喜欢命题作文,这就像冯至的诗,“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这点水就得到了一个定形”。

生活是混沌的,泛滥无形的,但是生活会时不时抛来一个问题,就像一个瓶子,它会促使你对生活有一点点新的思考,赋予生活某种形状。今天比较巧的是,这个命题作文里面的元素,诗歌、长江、酒,都是我比较喜欢的元素,所以虽然是命题作文,但它能够促使我思考自己的人生。

纸上长江

我算是在长江边长大的,在长江边上一个安徽的小县城——和县。我这个“长江边”有点宽泛,就像上海宽泛点说也是一个海边城市一样。

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历史人物是项羽,他是在那里死去的。项羽挥剑自刎的乌江渡口就在我们县,现在是一个叫做乌江镇的地方。李清照曾经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我小时候就很疑惑为什么是江东。长江是自西向东流,应该是江南江北才对,那为什么项羽是过江东呢?

后来看了地图就自然明白了。长江虽然绵延万里,自西向东,但是中间有无数的曲折,尤其是到了安徽这一带,长江水是由向东流忽然变成向北流,非常特别。

所以安徽这一带的长江两岸,自古以来就被称为江东和江西,也叫做江左和江右,这个左右跟我们现在是反过来的,它是从北向南看的,江东是江左,江西是江右。尤其是到芜湖、马鞍山、南京这一带,江水就像被自然用蛮力忽然横了过来,所以古时候称这一段长江为“横江”。横江的江心里有很多小洲,所以江水滔滔,水势很大。

李白有六首《横江词》,说的就是这一段的长江风貌。“海潮南去过浔阳,牛渚由来险马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这个“海潮南去”说的就是涨潮时的情景。浙江的钱塘潮是非常有名的,但是在李白的时代,横江的潮水不亚于浙江潮,因为长江在这一带自南向北,所以潮水涨进来以后就不是向西去,而是向南去。

这里面我们看到诗人的用词是非常准确的,这种准确来自他对自然地理的熟悉。也是李白的一首《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碧水东流至此回”,说的也是横江的情况,东流的水到这里就忽然地转向。前面一句“天门中断楚江开”,其实天门山是两座山,在我们和县这边叫西梁山,在对岸当涂县的叫东梁山,这两座山隔江相望,远远望去就像被江水冲断了一样。我们看到这两句诗之间是有内在的张力的,一种是冲断了山脉,一往无前,一种是被自然忽然横了过来。同样的一江水,但是李白没有说任何其它多余的话,他所有复杂的情感,都暗藏在这真实具体的日月山川里。我很喜欢李白,读他的集子,看到这些跟家乡有关的风物,我也会觉得非常地喜悦。

沧海桑田,阻挡住项羽的长江,令李白惊叹的长江,跟现在的长江有什么关系呢?大家坐过长江的轮渡就会知道,现在的长江已经非常温顺了,尤其到了中下游,那就更加温顺。我们怎么再想象涨潮的潮水,沿着入海口一直澎湃汹涌到了芜湖这儿还没有停息,还能够“涛似连山喷雪来”的场景呢?所以长江从西向东流也是从古流到今,如果我们非要在现实的长江水中,寻找历史的记忆和过往,很多时候无异于刻舟求剑。

以诗言志

对我来讲最真实的东西是在文字里面的,人类种种动人的情感,也是借助文字才得以表达,英国作家萧伯纳有一段话或许可以为此做一个证明。他跟一位女士有感情地交往了30年,但是他们只见过一次,他们一直通过书信往来。后来萧伯纳晚年的时候,他出版了这本书信集。在序言里他说,有人或许会埋怨这一切都是纸上的,应该让他们记住,人类只有在纸上才能创造出光荣、美丽、真理、知识、美德和永恒的爱。所以今天虽然是从我的家乡讲起,但是我最终能讲出来的也只是一条纸上的长江。

古往今来有很多关于长江的诗,我最喜欢的是谢朓的那两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这两句诗很有名,有名到我女儿小学语文六年级的课本上都有,但是也就这两句孤零零地摘了出来,作为课后“好词好句”的日积月累。我就问她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也回答不出来,她说老师只要求背诵。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很多古诗的解读跟美术馆里面的导览词、旅游景点里的解说词一样,能告诉我们的都是周边的知识。一首诗的周边、一幅画的周边、一处景点的周边,我们努力记住了这些周边的知识,但是这首诗、这幅画和这面前的山川,还是离你很远。

“澄江静如练”这句诗通常从字面的解释是,江水平静得像一道白练,或是这个江水明净得仿佛白绸一样,这样解释本身也没错,但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这不就是小学生用的比喻句吗?还是明喻句。为什么前人会称这两句是“吞吐日月,摘摄星辰”的句子呢?

我前面说到李白,他一生钦慕的诗人也是谢朓,他有两句诗“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你理解了“澄江静如练”这句诗,就会一直想着这位叫谢朓的诗人。

那么“澄江静如练”到底有怎样的精彩呢?我前面说到诗人的准确,准确地描述面前的风物,同时把自己的情感准确地赋予面前的这些景物。还有一种准确,就是准确地使用词语。我们要相信好的诗人使用的每一个字词都是有意义的,都是经过他的眼睛、耳朵乃至他的心灵反复估量的,每一个字词的生命都比我们人的生命要长久。

所以诗人使用的字词并不是仅仅要表达一个意思,他是要跟字词所蕴藏的生命交谈,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做所谓的文学批评,做文本细读,就是去耐心地体会这些诗人写下的字词里面所蕴藏的生命。

回到“澄江静如练”这句,这句诗关键在于“静”字。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 是这样解释“静”字的,“采色详审得其宜谓之静,考工记言画缋之事是也。分布五色,疏密有章,则虽绚烂之极,而无淟涊不鲜,是曰静”。“淟涊”就是比较污浊,没有什么污浊、不干净的叫“静”。“人心审度得宜,一言一事必求理义之必然,则虽緐劳之极而无纷乱,亦曰静。”

“静”这个字的古意,比现代汉语的意思要丰厚很多,旧时所谓的安静,要以绚烂和复杂作为底子的,因为“静”这个字里,我们现在还可以看到,右边是一个争字,是争取的争,要从世间的绚烂复杂里面奋力争取安静和平静,并不是逃避,那些目睹过真正江水的人会知道。

回到这句“澄江静如练”,越是沉静的江水,越会将满天的霞光像镜子一样反射在江面上,就像刚才解释的“静”字一样。而那最后能够涵容五色的,将所有的颜色汇在一起的颜色是什么颜色?是白色。

就像“澄江静如练”的“练”,就是白色的熟绢。如果说“余霞散成绮”堪比人世间可以目睹的繁华,那么“澄江静如练”就是繁华消失后的短暂瞬间,在那一刻霞光已经消失了,但是黑暗还没有来临。我们回望到过去的地方,目睹了远处白色的江水,仿佛江水收留了一切的颜色,收留了一切的悲欢。

谢朓是一个生活在混乱时代的人,南北朝的宋齐交替之际,那时候君臣屠戮,战乱纷纷。但是在他的诗里面,尤其在他最好的那些诗里,基本上看不到任何时代的痕迹。这个和后来杜甫的诗非常不一样,我们今天大部分人都很喜欢杜甫的诗,喜欢这种紧贴着时代的写作,记录时代的历史。

有一阵子杜甫特别忙,因为当代的诗人都在讴歌杜甫,所以杜甫很忙,但是谢朓很悠闲,没什么人想起他。谢朓的诗歌,其实在中国的古典诗歌里是属于一个更为古老的传统,就是“诗以言志”,诗歌是为了表达感情的,而不是仅仅用来记录历史。

流水与时间

这背后涉及的是两种时间观,即所谓的古今之争。在现代人看来,时间是像江水一样线性向前发展的,2021年、2022年、2046年就是这样线性向前发展。在这样的线性时间里面,每一个时间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重要的,我们仿佛时时刻刻在见证历史。身处一个重大的时间点上,我们置身于江水中,要冲浪。但是我们会很兴奋,同时也会很焦虑,因为你随时随刻会被历史所淹没。

另外一种时间观就是更为古典的时间观,他们相信时间是循环往复的,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循环,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轮回。

谢朓有一句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江水是线性向前的,但是日月是循环往复的,那个线性向前的江水,仿佛流到了日夜循环往复的转盘里,在循环往复的时间观里面,此时此刻发生的重大事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事,一切发生过的都曾经发生也会继续发生。

那么什么东西会更加重要?其实是事件之外的人的感情。而这时人不一定要浸泡在江水中跟江水冲浪,他可以抽身在外面做一个旁观者,站在岸边,“客心悲未央”,他成为宇宙的客人,在短暂的现实和重复的历史之外,更值得记录的是属于人的更加普遍和永恒的情感。

谢朓的悲欢愁绝,乃至于中国大多数的古典诗歌要讲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知和别离,他们的讲述又不是非常激烈的,而是非常平静的,仿佛置身周而复始的时间荒野,一切都有重新来过的那天。

比如那首《怀故人》。芳洲有杜若,可以慰佳期。望望忽超远,何由见所思。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离居方岁月,故人不在兹。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窗时。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

这首诗里面没有很生僻的字,也没有什么难懂的意思,仿佛就是小儿女在说家常话。但是如果我们对《楚辞》《古诗十九首》乃至于对汉魏诗歌有所了解的话,你会发现这里面每一句都有来历,每一句都有出处。

这种写法就像艾略特说“现代诗是泯灭个性的结果”一样,是把个人的心灵完全地压制住,把个人的心灵沉浸在无数前代诗人的心灵当中,造成的效果是非常奇妙的。

如果我们对汉魏的古诗很熟的话,你会发现每一句都十分相似,但它们合在一起,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它们会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效果。这些陈旧的词句,它散发着一种新鲜的光泽。

诗酒风流

我很喜欢最后的两句,“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因为可以让我想到陶渊明,想到我最喜欢的《停云》,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人在想念另外一个人,想念的时候一个人在喝酒,“静寄东轩,春醪独抚”。后来现代作家梁遇春有一本集子叫《春醪集》,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就是他一个人在喝酒。

陶渊明是一个特别爱喝酒的人,所以他的诗里面基本上处处离不开酒,讨论他的时候也难免会谈论到酒,但是何谓“得酒趣”?我觉得陶渊明是得到酒中真趣的人,他自己也有这样的自认。他在谈论给孟嘉作传的时候说,“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

陶渊明有20首饮酒诗,写的就是前朝嗜酒之人,但他写到汉朝为止,没有提到魏晋的名士。我们知道魏晋的名士都是很好酒的,鲁迅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有谈到酒。在陶渊明看来,魏晋的名士虽然好酒,但他们是为了享乐、为了避祸、为了抗击名教,他们有个人的目的。但是真正的酒趣不在于个人的享乐,而是在于某种群体性的人伦和礼俗当中。

喝酒是一个跟礼有关的事情,礼是跟所有人相处的事情。荷马史诗《奥德赛》里面有一段,最有智慧的人也就是奥德修斯,谈人生最大福分的话。他想象中,人生中最大的福分在于个个挨次安坐,面前的餐桌摆满了各式食品肴馔。司酒把调好的蜜酒从调缸里舀出,给各人的酒杯一一斟满,在人生的盛宴面前,每个人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在社会的位置,置于更大的时空里面的位置,这其实就是最大的福分。但这样的位置并不是自己给的,永远是他人赋予的,所有的位置都有一个参照系,这个参照系是更准确地说是能跟你一起喝酒的朋友赋予的。所以酒趣这个事情,陶渊明一直是在跟朋友们在一起喝酒。

回到上面的“有酒有酒,闲饮东窗”,就是有酒没有人,所以他想念一个人。“愿言怀人,舟车靡从”,“安得促席,说彼平生”,我想跟他面对面坐着,谈论这一生过得怎么样。

陶渊明的《停云》合在一起就是谢朓最后的那两句,“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说到喝酒难免会喝醉,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最后两句是,“但恨多谬误,君当恕罪人”,你要原谅我这一生犯的错误,因为我是一个经常会喝醉的人。但是在人生的盛宴面前,有谁没有喝醉过,谁没有醉过几次?或者说,有谁是永远正确不会犯错误的呢?那些永远正确的人,多少有点无趣,那些永远没有喝醉的人,也体会不到酒里面的真趣。不要喝得烂醉就好了,我说的喝醉就是微醺就好了,因为喝烂醉确实对身体很难受。但是喝酒这个事情,一般喝起来很难控制不喝醉,对我自己来讲有一个经验,那就是尽量喝点好酒,比如说喝点五粮液。

微微喝醉一点有一个好处,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会渐渐消失,会抹平。每个人都在轻轻的摇晃当中,像回到了摇篮里,也像见到大海一样,就是我们面对大海时的感觉,微微摇晃的感觉。

“一江春水向东流”,江水的尽头是海洋,江水跌宕起伏,曲折环绕,但是海洋始终抱有同样的姿态。

在演讲的最后我简单谈谈江河和海洋的关系,如果说万里长江水象征着千年华夏的历史,那我们现在站在的长江入海口——上海,就可以象征着现在,而未来就是我们站在海边,眺望着不可企及的大海,另一边就是未来。

过去和未来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就是江河和海洋的关系,但这个关系不是单向的,不是简单的百川归海,而是双向的关系,因为在“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外,还有“春江潮水连海平”,海水会倒灌进江河。未来会影响过去,那些过去的人和事,那些诗歌都并不是凝固不变的,它们会被改变。我们对于现在的和未来的理解,会改变我们的过去。

我们想象一下那些海潮,年年月月地从入海口一直逆流向上的情境,那是跟“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样,亿万年都没有停止过的情景。

我们今天站在长江入海口的现在,就是站在过去和未来同时被激荡的现在。我们谈论过去时代的事与人,并不是要逃避未来,也不是要逃避现在,而是要更好地理解——同时被未来和过去冲洗的,是此时此刻我们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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