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黄河——中华文明的母亲河

19日下午,由南方周末主办、五粮液独家支持的N-TALK“诗意长江”演讲秀上海专场圆满落幕,复旦大学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葛剑雄,知名文化学者、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郦波,作家、评论家、《上海文化》副主编张定浩,青年作家、复旦大学教师张怡微逐一登台演讲,发表真知灼见。

  

中华文明的兴起

世界的前十条大河中,有两条在我们中国,那就是长江和黄河。而且它们从源头到出海口,整个流域都在我们国家里。它们的距离,在世界前十条大河中也是靠得最近的,所以在中华文明产生和发生的过程中,与它们是息息相关、珠联璧合以及相得益彰的。

比起长江的历史,黄河要短得多。长江在100多万年以前已经成形,但黄河最终形成是在10万年到1万年(前)之间。但是在五六千年前,黄河遇到了一个非常有利的天时,那时黄河流域气温比现在高。

据著名的气象学家竺可桢估计,当时黄河中下游的年平均气温大概要比现在高2度上下。所以商朝的国王可以在今天河南的安阳,也就是那时的首都附近,打猎打到亚洲野象。这可以推测,那时候这一带的气候,跟今天的西双版纳差不多。

在这个条件下,黄河流域可以说是当时的中国范围内,气候最适宜(生存)的地方。气温比较高,降水量充沛,很多地方的庄稼不需要灌溉就能够正常地生长。另外一个有利条件,是黄河中下游地区基本上都是黄土高原,还有黄土堆积、黄河冲积形成的平原,这些地方土壤疏松,而且原始植被并不茂密,主要都是稀树草原的景观。

在当时,我们的先民只有简单的工具,有的还是石器,少量的是木器。在这个条件下,疏松的土壤还有并不茂密的植被,是使它能够被开发耕种,形成农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而且没有经过风化侵蚀的黄土高原和黄河冲积成的平原是连成一片的,中间没有什么大的地理障碍,所以在那里生存的原始人类群体,他们很容易相互联系交流,也有利于扩展形成整片的农耕区域,行政管理的成本也会比较低,所以就形成一种大一统的观念。

在希腊罗马,到处都是一座座高山,中间都是峡谷。所以它们早期形成以后,就是一个个小的城邦,如果都要统一管理,成本很高。所以每个城邦要么打仗、要么商议,形成了早期的民主制度。

而黄河流域的黄河中下游地区,最早萌发着这样一种大一统的统一观念。当四千多年前,巴比伦的小麦传播到了黄河流域,很快就得到了推广,这样的农业就形成了一个发达的基础。根据我们现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作出的结论,5800多年前,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辽河流域等地,都出现了早期文明的曙光。到了3800年前,那就是汇聚在黄河中下游地区,以二里头为代表形成中华文明的核心,并且引领四方又扩展到各地。

相比起来,这段时间长江流域的条件就不是那么优越。在同样气温高的情况下,长江流域往往是潮湿、炎热的,而且长江流域土壤并不疏松,大多都是比较粘结的,植被也过于茂密,到处都是岩石、森林。有的地方在今天是热带丛林,沿海这一带都是沼泽。所以在这个条件下,我们的先民就不可能像在黄河流域这样,用简单的工具就可以开发长江。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黄河流域以外的早期文明也曾经相当发达,比如说在我们上海附近的良渚,在辽宁牛河梁的文化遗址等。在黄河流域外,也有很多早期的发达文明,但是后来它们到哪里去了?都消失了、断绝了、不知所终了,而只有黄河流域5800年前的文明,此后不断地发展壮大,以至成为中华文明的核心。

我们以前讲“天意”,这就是当时的自然环境以及自然条件的有利因素得到了充分发挥。所以我们现在看到,从先秦到秦汉,我们中原地区的人对长江流域的看法,给人的感觉是这一带还不适于生存。

当时的人迁到了长江流域,但明显生存的条件不比黄河流域便利。周朝的宗祖太伯迁吴,迁到今天苏州、常州,还有包括宁镇丘陵这一带,就不得不尊重当地的习俗,要披发文身。头发还没有进入“文明”,要戴上帽子或头饰,披着头发。为什么要文身?据说是因为当地的野兽出没,文了身以后,野兽把你当同类,不大敢伤害你,而水里面的水怪到处都有。

到西汉初年,北方人要到南方,他们还有一种恐惧的心理。当时有一个说法,“江南卑湿,丈夫早夭”。江南这个地方,地势太低、太潮湿,男人在那里都活不长。所以皇帝要派贾谊到长沙做官,贾谊就担心活不长,果然他很年轻就死了。

长江流域的发展

但是在3000年前左右,中国的气候开始发生变化,年平均气温逐步降低,在这个情况下,黄河流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利的因素。随着气温的降低,有些地方过于寒冷了。降水减少以后,普遍出现了降水不足,出现了干旱。而长江流域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因为气温有所降低以后,长江流域的气候就像早期的黄河流域一样,温暖湿润、降水适宜。再加上我们的先民进步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了比较好的工具以及具备了能力去开发那些植被茂密的地方,去耕种土壤粘结的地方,所以长江流域吸引了更多的人。

到了西汉晚期,中原地区的有些地方已经感受到了人口压力,地少人多,这些人就开始自发地往南迁移。东汉的时候,长江中下游地区的这几个郡,人口增长率普遍高于全国的平均水平,特别是江西、湖南这一带,成为了全国人口增长最快的地方,这说明开发的条件越来越好了。再加上从两汉之际开始,中原地区往往在改朝换代的时候,要出现大规模的动乱、战争,加上有时天灾会交织在一起。还有北方非华夏的民族一次次的武力入侵,迫使这些中原人口大规模地向南迁移。

我们知道历史上出现过规模很大的人口南迁,比如东汉末年到三国期间,比如西晋“永嘉之乱”引起的大规模的人口南迁,这次人口南迁,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南北朝。唐朝“安史之乱”发生以后,又出现大规模的南迁,像李白诗里讲的“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这个南迁又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五代。到了北宋“靖康之变”,这一次是规模更大的南迁,而且南迁已经突破了长江流域,进一步进入珠江流域,进入岭南,甚至迁入海南岛。

这一次次南迁,不仅给长江流域提供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成为进一步开发的动力,而且由于南迁人口中,往往包括皇室宗族、高官显贵、文武百官,还有当时一些诗人、名人、文学家。所以他们的迁移,实际上是文化的转移和流动,这样就把原来以中原为核心的文化发达地区的要素——人才,迁到了南方,并且由于战乱的时间往往比较长,最后人才就在南方定居下来。

在南方更加有利的自然条件、产业、环境的基础下,文化的中心、经济的中心逐渐地延伸到长江流域。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如果说江南对全国的吸引力,在一定程度上,最早是因为像谢灵运这些北方人迁到南方以后,产生了以描绘江南南方山水为主的山水诗,扩大了影响。到了南朝的时候,那封最有名的书信里面,描述江南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主要是一种对故乡的怀念。到了唐朝白居易的时候,已经是“江南好,能不忆江南”。到了宋朝,在北宋末年有一句话,“苏常熟,天下足”,苏州、常州这一带丰收了,天下粮食的供应就保证了。到了南宋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原文是“天上天堂,地下苏杭”,苏州、杭州这一带已经成了天堂了。到了明朝的时候,“湖广熟,天下足”,今天的湖南、湖北已经成为全国商品粮供应的基地。明朝有一句话,“松江(布)衣被天下”,今天上海这一带,松江供应的衣被可以满足天下的需要,苏州已经成了时尚之都。

从唐后期到宋朝,长江流域开始全面地超越黄河流域,成为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方,逐渐也成了中国文化最发达的地方。到了中国对外的联系和贸易,从陆路转到了海上。在唐朝后期开始,广州、泉州、明州(今宁波)、扬州、山东的登州,还包括一度上海的青龙港,都已经成为了中国对外联系以及贸易的中心。

到了近代,西方相对先进的文化、器物、科学技术、管理模式,都是通过海上来的,沿海成了中国的发达地区。但是因为有长江,有长江的水运,所以这些都通过上海汇集以后,一路往上传播发展。镇江、南京、芜湖、九江、汉口、宜昌、重庆、宜宾都成了最早传播这些新文化、新产业、工商文化的发达城市。

但黄河没有这个优势,因为黄河不断地改道,而且黄河下游已经成了“悬河”,丧失了水运功能。所以长江不仅在这三千年逐步超越了黄河,在近代,也因为沿江、沿海的优势,奠定了长江的一种优势地位。

到了今天,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黄河流域文化复兴、环境改善,现在跟长江流域一样,都是以高质量的发展为目标。即使历史经过了几千年到了今天,两条母亲河都可以焕发出它的青春,都可以永葆它的青春。我们中华民族,就是在这两条母亲河的全面复兴中走向辉煌,所以长江、黄河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最后我要念几句话,表达我这样一种情感。我不像诸位能够作诗,我就写一段我自己的感受:

黄河长江、长江黄河。从源头到出海口,有雪峰冰川、高原峻岭、悬崖峭壁、隘口洞穴、湖泊沼泽、峡谷深沟、瀑布激流、土林石林、荒漠沙漠、森林草原、平原沃野。栖息着各种飞禽走兽,生长有各类奇花异草,构成了色彩斑斓、俊秀雄奇、千姿百态、惊心动魄、磅礴浩荡的景观。不仅是丰富的旅游资源,而且是深厚的精神源泉。诗人抒发出激情,画家描绘着美景;哲学家在沉思中期待顿悟,艺术家在探索中寻找灵感;政治家在谋划大局,军事家在观察险要;芸芸众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英雄豪杰叱咤风云、惊天动地。一些特殊的景观或环境,会唤醒人性中的真、善、美,升华出对自然、人类、民族、国家的感情——信念和信仰,经过杰出人物的阐发和推广,形成价值观念、民族精神、传统文化。长江、黄河,凝聚了历史、经历了沧桑,演变成一种文化符号、时代烙印、历史记忆。长江、黄河是一首颂歌、一篇史诗、一部历史、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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