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考古学家齐东方:我想给,你又想接受,才形成文化融合

严格地讲,历史就是一个批判的学科,对史料的批判,对过去所谓结论的批判,所以必须得提出问题。

如果我就想影响你,那是说教,对方可以不接受。而出水的长沙窑那个碗,几百件,每件几乎一模一样,显然那个东西是卖得最好的,最受欢迎。人们看到都会想,这东西真漂亮,它是什么?哪来的?谁画的?逐渐地让自己的好奇心引入到对方文化的兴趣,这才是真正的交流。

(本文首发于2022年6月23日《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李慕琰 助理编辑 温翠玲

齐东方和考古团队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考察。 (受访者供图/图)

安史之乱后,唐玄宗重返长安,秘密派人去马嵬坡,想改葬杨贵妃。官员的回禀令人唏嘘:“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

一千多年后,这九个字萦绕在北京大学考古系教授齐东方脑中,据他当时的理解,“香囊”显然由丝织品所做,“然而,丝织物易腐朽,特别是里面装上植物类的香料,再与尸体在一起,更难保存”——为什么杨贵妃埋葬后,“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

直到1987年,陕西省扶风县法门寺唐代地宫发掘,齐东方来到现场。看到地宫中出土了两件鎏金银球状器物,球体可对半开合,外壁錾刻双蛾团花纹。对照物账碑,这就是唐朝如假包换的“香囊”。

更令所有人大开眼界的是,“香囊”不仅是金银器,而且内部结构类似今天的陀螺仪——无论球体如何翻转晃动,球内碗状香盂内所盛的香灰火星都不会逸出。

2022年6月11日是世界遗产日,法门寺博物馆和宝鸡青铜器博物馆的29件国家一级文物在东莞市博物馆展出,其中就有这件“唐鎏金双蛾纹银香囊”。

当天上午,齐东方来到东莞市博物馆,与“香囊”重逢。他在北京大学教了三十多年考古,感叹如此规模的法门寺国宝外展,他在北京也从未见过。

齐东方是中国考古学会三国至隋唐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业内首屈一指的汉唐专家。他的考古生涯,就是从研究包括“香囊”在内的唐代金银器开始的。做完相关题材的本科论文十年后,他在博士论文中深耕;此后访学日本、美国,“亲手翻来覆去地观察”许多珍贵的唐代金银器;在“草原丝绸之路”(途经今俄罗斯及中亚诸国)考察时见到与唐代时期相近的粟特、萨珊、罗马等金银器。

历经近20年,齐东方完成了近六十万字的《唐代金银器研究》,成为中外考古学界公认的经典著作。

近年来,齐东方活跃在公众视野中。他在央视《国家宝藏》节目中介绍杨贵妃和“香囊”的故事,讲述他发现“五星出东方”锦护膊的经历,也为各地博物馆的观众开设讲座。

齐东方乐于回答大众提问。“尽管有些问题好像挺庸俗的,但是你琢磨起来,这对于一个专业人员来说是很大启发。”齐东方回忆,博物馆的观众曾问他某件文物“值多少钱”,他笑着说,“过去长期做学术好像没想到……这个东西在唐代的时候,它相当于什么样一个价值,就涉及唐代社会生活了嘛。”

“学术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发现以后,你对它的认识可能要一辈子。”齐东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考古不断有新的发现,新的发现又激活了旧的发现,激活了你对它的认识。”

一辈子考古,齐东方似乎已在身体上做好准备。他热爱极限运动,肤色黝黑,曾经登顶乞力马扎罗山等多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山,61岁在雅典跑完全程马拉松,十几次在丝绸之路的荒漠中徒步,平时还玩深潜、跳伞和铁人三项。

二十多年来,每天下午他会有一小时“疯跑”,“跑到10公里,一身大汗,回来冲一个冷水澡,再往电脑前一坐,才思泉涌,再写东西的时候效率极高”。

自嘲“玩物丧志”的齐东方已经写了二十多本专著、两百多篇学术文章,工作的时间就像从运动间隙“挤”出来的。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洗漱不吃饭,先把电脑打开,处理“不需要用脑筋的事情”,比如调整PPT的画面。齐东方说,“这样就节省出时间去玩了。”

“考古就是游山玩水嘛”

南方周末:你曾在自己的书里提到,考古和游山玩水不冲突;你最早研究唐代金银器,也是基于个人审美的选择——这些似乎都是从非常个人兴趣的角度出发的。你在工作中是不是一直有这样的倾向?

齐东方:可能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就认认真真的,我就觉得玩就是学。很多东西的发现有偶然性,不经常讲苹果掉到(牛顿)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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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李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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