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陈志武:文明,危机,和“非常态”下的我们

“人类第一是要活下去,第二就是要更好地活下去。我觉得人类在这两个追求上,从来就没有失败过。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说到风险挑战催化了人类的文明化发展;而且,之所以它比起物质生产能力不足,对人类文明化发展的催化作用更大,就是因为如果风险挑战没有解决好的话,总会在某一个时候把我们打入到苦难中。当把人们重新打回到苦难以后,才会让人们突然间醒悟过来——哦,原来我们忽视了风险挑战的问题,没有做应该做的防范”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责任编辑:雨僧

图/受访者提供

坏消息,又是一个坏消息!

7月8日,67岁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在奈良发表演讲时,忽然遭到一名男子开枪袭击。数小时后,这位世界著名的日本政治家不治身亡。噩耗传出,举世震惊。

2022年刚迈入下半场,世界依然动荡不安。自2022年开年以来,高传染性病毒不断变异,“二战”以来规模最大的局部战争爆发,极端民族和民粹主义崛起,“新冷战”阴云密布。

近到普通人的日常,飙升的油价、疫情的反复、暴力事件时有发生,让即使是那些最“岁月静好”的人士也无法视而不见:“非常态”已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安倍遭暗杀数日前,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通过网络采访了人在香港的著名华人学者、金融学教授陈志武。围绕着天灾人祸、暴力和人类的风险应对,我们谈及的话题从跨越数万年的人类文明进程,到三千年华夏儒家礼制和伦理,从“海上丝路”到全球化,从“扶弟魔”现象到女性的物化与解放、恐婚恐育心理,再到当下的“非常态”生活。

“坦率地讲,我在好多年前就有预感,预感到不可避免地会发生类似今天这样一些事。”话筒那边,陈志武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缓。“但在这以后,大多数人对风险的管理和应对意识才会提升上来。”

2022年3月,他耗费十余年心力的新作《文明的逻辑——人类与风险的博弈》出版。“如果它早几年出版,绝不会像今天有这么多普通读者感兴趣的。”该书正是从风险挑战的角度来审视、梳理人类文明进程背后的逻辑。

面对瘟疫、战争、暴力、普遍的经济萧条和滞涨,马上就要“耳顺”的陈志武说自己仍对人类的明天充满乐观,“因为在我看来,人类第一是要活下去,第二就是要更好地活下去。人类在这两个追求上,我觉得从来就没有失败过。风险挑战催化了人类的文明化发展。”

“当生活被重新打回到苦难以后,人们才会突然间醒悟过来——哦,我们原来忽视了风险挑战的问题。反省之后,人类往往会去做一些根本性改革。在人类历史上,‘吃一堑长一智’式的经验总结一直是符合人类经历的。”

危机应对和儒家哲人

南方人物周刊:在过去几十年,世界上有很多学者都在试图找出人类文明发展“何以至此”的种种因与果,譬如写《枪炮、病菌和钢铁》的贾雷德·戴蒙德。

您在《文明的逻辑》中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推动人类在制度、生产生活方式上不断做出创新的,提高物质生产能力并非唯一的动力,更重要是为了应对风险,由此发明了婚姻、家庭、宗族、迷信、宗教、商业、金融,其中包括中国儒家的礼制和伦理。您是如何想到把“避险”作为理解人类文明发展史的一个尺度的?

陈志武:这些思考都跟我的金融学背景有非常直接的关系,因为在我们金融学里,一直强调你在做投资安排的时候,不要只看到未来的回报率和收益率。

收益率当然是很重要的,但不是唯一重要的,因为你必须考虑到风险的高低,收益和风险怎样搭配,这是受过金融学训练的人必然都熟悉的两个维度。正因为这样,当我读到现有的这些关于人类发展史、文明演化史的研究,不管是关于中国历史、中国文化,还是其他国家的历史,尤其是对不同宗教、不同文明之间做比较研究的一些著作文献的时候,我就觉得反差很大:一方面我们在金融里那么强调风险管理、应对的重要性,但是历史学者们,包括其他一些做社会科学研究的学者,在做关于文明、人类社会演化的历史研究时,基本上都不关注那些人类为了更好地应对风险挑战所做出的创举,它们的重要性基本上被忽视。但在我看来,至少在工业革命之前,人类在数万年里一直首先关注的是怎样增加“生活安全”。

这就涉及到风险的问题——一方面是怎么样让我们不会因为旱灾、洪涝、瘟疫而死亡,这是应对自然风险。另一方面,我们人类还做了很多创举去减少各种“人造风险”,譬如怎么样减少战争、暴力冲突等等,也就是“人祸”。相比物质生产的不足,风险一直是更加挑战人类生存的威胁。

一旦人们突然从正常的、常态的生活中被抽离出来,打入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中,人们失去理智、想发疯,或是施暴、做出违法的举动,这都是很正常的。因为他在那个当下第一任务是要让自己活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各个人类社会首要的关注是怎么样避免“非常态”的出现,让我们每天的生活尽量维持在正常轨道上,也就是孔子在《论语》里所说的“不患贫而患不安”。物质产出的多少当然是很重要的,但是,那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怎么样让生活更加有安全感:当天灾人祸发生时,我们能否通过各种避险工具和手段的安排,让生活可以过得很平稳,不偏离正常的生活轨道。

我们的先人也有很多名言,管子说“年有余而月不足”,意思是指年复一年、每到年末的时候,你的总收入可能是吃不完、有剩余的;但是,在那几个青黄不接的月份,你怎么想办法活过去?这才是根本的挑战。这就是为什么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尽管人心最初是“善”的,但是长大了以后,现实生活的各种威胁、挑战让人们不再善良,甚至成为会行暴、伤害别人的恶人。因为生活阅历让他经常会被意外风险事件打入“非正常”的生活状态,那他就会为了活下去,通过非法的、甚至暴力的行为来求得一条活路。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就是为什么说每个人类社会怎么样把意外事件和风险带来的生存挑战解决好,一直是主导、催生各个社会进行创新的主要动力。通过这些创新创举,人们尽可能地把应对风险的能力提升。所以,我重点提出了“风险应对力”这一概念,这实际上是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类文明发展路径的很重要的指标。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理解您所说的文明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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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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