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爱民:“西游主题”当代艺术创作的新生态

2016年10月,应河北美术出版社之邀,我赴石家庄参加本人的中国画线描临摹教材的签售活动。午饭时,与同时签售的《西游记》连环画套书老作者、责任编辑张鸿林先生相识,相谈甚欢。当时年过八十高龄的张先生见我常年以传统线描为主要创作方向,更是在学院中主要承担此项课程,便和我商量,能否由我来完成冀美社《西游记》连环画中尚未收官合套的最后5册。

说起这件事的由头,读者们都不会相信——在过去的近70年中,我们一直都没有完成一套完整的《西游记》连环画。1954年—1963年是全国古典文学故事连环画创作和出版的第一个浪潮,那时《西游记》连环画的套书出版主要由两家出版社承担,一家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另一家就是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今河北美术出版社)。两社在这九年间共出版了37册《西游记》主题故事连环画,南北两地交相辉映。

在1950年代初,连环画出版工作是通俗读物出版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受到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前身“大众美术社”成立于1948年9月,最初的主要任务是配合解放战争时期的群众宣传工作,组织出版木版宣传画、年画,在北方各地拥有很深的群众基础。1954年7月改称“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连环画通俗美术读物出版是该社最重要的工作任务。同样是响应号召,1952年7月,由原上海大众美术出版社等早年的连环画出版单位合并组成了一家专业出版连环画美术读物的“新美术出版社”(短期曾更名为“新艺术出版社”),开始组织新连环画的创作和出版,1956年1月并入新成立的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954年—1958年,上海新美术出版社和人美社先后组织创作出版了10册《西游记》故事连环画;冀美社同时也完成了《蟠桃宴》《波月洞》《高老庄》等11册的出版,南北各持半璧。

1955年,鉴于全国各出版社对于长篇古典文学和历史故事组织创作的次序混乱和资源交叉消耗等情况,文化部下达文件要求各出版社加大力量组织新连环画品种的出版,同时要求对古典文学名著等重要主题进行出版选题的统一选择和资源配给。人民美术出版社继续组织在京画家为主创力量续创《水浒》;上海人美组织本土画家集中力量创作了规模最宏大的《三国》(初版1957年)连环画,并继续完善此前已经出版部分分册的《红楼梦》和《东周列国》。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选择的套书出版计划就是《西游记》。

1956年—1962年,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共出版了26册《西游记》连环画。组建的23人创作组成员几乎网尽当时最负盛名的人物画家,如北京的徐燕孙、刘凌沧、任率英,河北的刘汉宗,上海的胡若佛、钱笑呆、汪玉山等。这26册出版之后,迅速受到全国广大读者的欢迎和喜爱,因传阅便携、通俗易懂,其影响力逐步超越了小说、戏曲和说唱广播。而众多连环画套书中,冀美版以故事最全、作者阵容最广、封面制作艺术效果等受到越来越多的爱好者称誉。

冀美《西游记》连环画套书是迄今我国出版史上唯一一次跨越了68年(1954-2022)的古典文学名著连环画创作工程。1979 年-1989年,河北美术出版社又开始对《西游记》连环画套书进行再版、修版和补绘、重绘,组织河北本地画家新创了29册。几经调整,跨世纪后,以第一批26册老版为主体,插编1980年代补绘的10册,前后连缀,构成2022年之前的冀美版36册《西游记》连环画套书。

河北美术出版社跨越近70年组织创作出版的这一套《西游记》连环画是我国新时期古典文学连环画改编史上故事覆盖最全面、读者综合评价最高的公认经典。70年来,全国很多美术出版社都曾组织优秀画家改编创作过《西游记》题材的连环画作品,也诞生了不少经典力作。但各出版社都因为不同历史原因的限制、影响,导致很多作品不能缝合成套,只能作为《西游记》故事连环画选集来阅读,大多数都没有完整地描绘小说主体情节,首尾衔接断裂、无序。也有一些美术出版社曾经在1980年代以后组织创作过《西游记》的连环画套书,但是这些套书的推出已经错过了经典连环画创作最繁荣的历史周期,尽管苦心勠力,结果却不如人意,且故事情节也都不够完整。

即使是冀美版这套最全的《西游记》连环画套书,连续接力创作六十多年,也一直都留有故事情节不够完整的遗憾。囿于各种原因,集中在小说中唐僧取经起因的整个西游故事线索部分,如观音寻访取经人、江流儿出世报仇和魏征梦斩泾河龙、唐太宗魂游地府,包括蟠桃宴之后的大闹天宫这样最精彩的段落,此前也都没能组织创作完成。

张鸿林先生和我相商时直爽地说道,希望能够从人物角色造型设计、线描艺术语言、画面风格上与前边36册协调相融,又希望日后能受到读者们的欢迎和肯定,这个任务实在是太难了!正因为如此,老先生说自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希望组织全套的补绘,一直到2016年前从未间断,但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作者。任务有难度,有挑战性,才更能突出地体现我们这一代绘画人的独特价值。

我从很小就开始学画画,学会画的第一个形象就是孙悟空,读到的第一本连环画又恰恰就是冀美《西游记》。我考虑再三,愿意接下河北美术出版社的创作任务,发自内心的原动力就是为经典补全最后一棒的荣誉感。但一到真正执笔落墨时,才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能力不足。这一画就过去了近6年,现已完成了500多幅画稿,一边完成创作任务,一边继续训练自己提高创作本领。既要完整、妥当地通过绘画转述故事情节,也要符合故事背景的历史元素,我必须尽力查阅资料,反复删改图稿。本来签订的创作周期是2年时间,出版社也给予我最大的信任、支持和宽容,耐心地等了我5年多,直到2022年,前三册终于与读者们见面了。

冀美《西游记》连环画《大闹天宫》设计稿 (付爱民/图)

2018年—2019年,我刚完成的《西游记》连环画画稿曾经先后在美国纽约、瑞士苏黎世和捷克布拉格举办了展览,借此我也和海外的同行们有了交流的机会。尤其是当我展示了六十多年前的老版连环画之后,令海外画家们惊奇的是前后跨越近70年的三代画家间的合作性。当时就有不少人感叹,这种情况在他们那里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我是从1981年开始正式学画的,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学画时内心深处一直都以“标新立异”的创新、个性化为最终的个人奋斗目标。那个年代我们这些学画的青年一直都没有、也不可能有真正独立自主的视觉艺术理论学习,我本人发生实质性的改变是从1997年以后。那一年我在艺术馆工作,需要为每一次画展撰写前言和具有评论性质的新闻稿,可以说是被工作项目倒逼自己开始自觉地学习和思考。我们这一代出生于1970年以后的画家,普遍都是在1980年代开始接受美术基本功教育和训练的,在苦练素描、速写、线描和色彩技能的同时,接触到的艺术家故事往往又都是关乎现代主义艺术家们的……先锋、前卫、不合作的孤傲,这些也就成为最吸引我们的一种追求。也正因为训练的单纯扎实并驱着对艺术认知信息的严重不对称,我们这一代画家一直处在这样的分裂性当中:一方面我们从来都不畏惧形式创新的探索,因为这么做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使命”;另一方面我们骨子里是擅长合作的,因为在我们幼年刚摸画笔时,就被要求必须敏锐地理解西方跨越了几百年的艺术语言形态,既必须喜欢古典主义,也必须真诚地喜欢现代主义的、甚至是更新锐的当代艺术的样貌。更何况我们从学习之初就被要求务必认同整个20世纪的美术发展和变迁,一切的事物都是合理的,无论它们的跨度究竟有多大。

对多元性的接受,反而训练出这一代画家超强的合作性。这种合作性既会表现在团队合作中,也体现在跨越历史周期的经典补绘上。当然,能够完成这次跨越68年的连环画创作合作,最重要的基础仍然是“西游主题”自身的生命力。我曾反复推敲过,如果换一个主题,我还真做不到顺利完成这次经典补绘的工程。

《西游记》文学本身就是接代延续创作出来的IP。据文学史专门研究,唐代即已经存在很多西游故事素材的演艺节目和故事,这些故事在宋代得到了深广的发展和迭代再创造,人物形象和情节愈加凝练、精纯。这才让我们今天可以阅读到元代编写完成的杂剧剧本和明代创作结集的长篇小说。在连云港市举办《西游记》连环画画稿原作展时,我曾与专门研究西游文化的徐习军教授举办过一次座谈会。徐教授的观点是,《西游记》小说的成书不是西游文学创作的结束,而是西游文化发展中一个转折性起点。《西游记》在吴承恩之前有我们无法计数的作者,他们可能是说唱艺人,也有很多是背负取经故事画片到处游方的僧人,也可能是知识分子,也一定会有混迹勾栏瓦肆中的底层文人,有的或许是戏班演员或班主,有的可能是民间祠庙中负责社火的巫师、庙祝……杂剧和小说作者是汇集民间创作的精华合编成文本。但从小说成书之后,历代编演仍然没有停止,角色形象在原著的基础上得到更深层次的修饰调节。于是,《西游记》便成为我们今天常说的文化主题IP,且千年不衰。

假如认真比较元杂剧剧本和明代吴承恩小说的故事情节,就能看出,在这两部故事文本之间的200年间,西游主题在演出和传播时产生了哪些新的创作。在小说成书以后,西游主题的基本框架深入人心,历代改编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上,一个是戏剧和读物领域的视觉再创造与细化,一个就是故事情节的续写。明清时期很多乡间小祠庙中都以西游故事作为壁画的创作底本,今天我们还能看到很多遗迹。《西游记》故事的画本也越来越多,有的是小说插图,还有一些绘画技巧精湛的彩绘图册传世。知识分子在阅读小说之后,不满足于此,往往会展开想象进行改编和续写,清代续写《西游记》的文学作品就层出不穷,如《后西游记》《西游补》等。可以说早在19世纪之前,西游主题文化就充分显现出与众不同的开放性和互动性,这一文学主题充分接受读者和观众的参与,其生命力也因此长盛不衰。

进入20世纪,西游主题文化的再创作进入全新的历史周期。目前能够看到的资料显示,1920年前后,上海有文书局就已经组织编绘出版了《西游记》连环画套书,迄今恰好经历了百年。连环画的创作主要是对原著阅读方式的改良,使小说阅读方式更加高效、通俗、直观,普及性强,使古典文学名著借此迅速被更多读者欣赏到。但第一IP的主体形式很快就让位给动画片和影视剧,故事进入全视觉表演的讲述方式,更加直观,更适合观众读者的角色代入。

借用文化人类学的观点,人类所有的艺术形式都围绕着故事情节展开,人类对艺术的需求都是在每一个个体“自我确认”的心理基础上建设起来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西游主题”,小说原著既框定了石猴的个体曲折成长,也勾画出师徒五人团队克服种种艰难实现理想的时间线。“西游主题”的千年盛传,与其说是一个具体故事的魅力永续,不如更准确地抓住故事结构的核心要素来审视——它是人性自我确认的需要。因此在最近30年的“西游主题”再创作中,除了我们经常能看到的针对某个特定磨难和角色的定位改编、换角度阐述故事线索之外,成功的突破往往是更能符合观众“自我确认”的创作模式。

在传统文化系统中进行横向联系的重组、改编,以使年龄更小的观众、读者由此展开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和了解,《梦幻西游》即属于这一类新生态作品。

我一直认为,进入新世纪以后,“西游主题”的再创作还会出现更大步伐的跨越,这种新的变革只能是在文化创意的实现方式上,即我一直主张的新艺术生态。此前“西游主题”的衍生再创作,文学方面一直热衷的是续写时间线之后,比如孙悟空在各种故事里还要帮助天庭来降妖除魔,消磨了前期积累形成的个性魅力。《梦幻西游》是我所见过的第一部倒追时间线前因的再创作作品,以新的故事框架组建来阐释西游主题中寻访取经人故事之缘起。当然更重要的突破,是在游戏为文化作品读者或用户提供的情节创作权限上。

我们小时候听说书,往往都是这样来完成的:中午时收听到今天这一集,整个下午都在和伙伴们探讨、争辩主人公的命运——这就是实质性的情节再创作的过程,只不过到次日中午,我和伙伴们的再创作思路,就会被故事的原始情节及时修正。但那也从未降低过我们改编故事的热情,就是在这一遍遍的争论当中——比如岳飞要不要听金牌的命令回京听审,孙悟空怎么才能跑出如来佛的掌心,用什么办法识别出六耳猕猴……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孩子的价值观被每个人在改编故事时进行了自我塑造。

片段式观看和阅读故事的方式已经告别历史舞台了,今后的文学阅读都切换为读者自由选择形态,很多人可能一口气就看完了故事。而游戏形式为经典文学的再创作提供了唯一还有效的舞台,情节的互动性其实就是让人们有机会自己来重新编创故事。从这种全新的故事开拓角度来看,“西游主题”还有更宽广的新生态空间。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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