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年喜:冰凌记 | 峡河西流去
那一年,胭脂岩坑口的冰凌结得有些疯狂,从洞口一直结到三百米处,它还想往里结,但里面有了地热,把来犯之敌化作了水汽。做饭的师傅是一位老头,水管冻坏了,他又挑不动水,就用坑口里的冰块化开了,给大伙做饭吃。雪白的馒头,初尝很香,咽下,有一股苦味,再到后来,有一丝微微的腥甜,大家都懂得,那是炸药和金子的味道。 -
陈年喜:避雨记 | 峡河西流去
这是个天然的岩坎,三四米长,一米多高,勉强可以坐进去身子。向内倾斜的坎顶很光滑,雨水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斑迹。这样的岩坎在秦岭南北遍布,四川人叫它亏亏,而在我们邻县的灵口镇,人们叫它窝窝,金窝窝,银窝窝。窝窝可以存放传说,更多时候可以用来避雨,寄身,过夜。 -
陈年喜:小黑 | 峡河西流去
我发现这片世界依然是孤独的,它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有被时间改变,与其说是一种韧性,不如说是一种遗忘。而我也发现自己更加孤独,这种孤独甚于少年、青年和中年的孤独,随着人生经历的增长,这孤独从时间和空间两重维度上变得更加真切而深远,无可解脱。我发现小黑也是孤独的,它依偎在我的脚边,静默无声,这一刻才是安全的、平静的、安详的。 -
陈年喜:峡河初秋 | 峡河西流去
少年看着地里的庄稼,山上的树木,一天天由绿变黄,由浅黄而深黄,看着村子的气色也一点点加深加重,变旧了,变老了。他想着人一辈子和草木、季节的相似与区别,想着遥远的山外世界,想着自己就要长大了,长大了会怎么样,去向哪里,心里充满了难言的惆怅。 核桃袋子像一只巨大的盖子,盖在人们的背部至头顶。如果有人招呼一声,盖子会努力揭开来,下面露出一张满足的、汗津津的脸。这些脸里面,偶尔会有一张少年的面孔。 -
陈年喜:胡须记 | 峡河西流去
炉火熊熊,映照四壁,也映照着王刚的胡子,那胡子,黑而发亮,油泼了似的。每锻打成功一把刀,戗磨出刃口,王刚就拔下一根胡子,放在刀口上吹一口气,胡子应声两断。我们要了四把刀,刀刀如此,似乎不经过吹刃断毛,就不能验证刀的成败。 -
陈年喜:温泉记 | 峡河西流去
一茬炮过后,大水汹涌而出,摧枯拉朽,席卷了巷道上所有石渣和设备,我们不得不停工,好在大水只流淌了三天,水量慢慢消减下来,剩一脉细泉汩汩不断。我们惊奇地发现,这水不是平常的水,充满了硫磺的味道,就是说我们打穿了一条地下暗河,一条温泉。 李原从床底下拉出一只箱子,就是装钻头的塑料工具箱,颜色青蓝,很漂亮,不像是装钻头的。他说我过几天就回去了,矿山卖给了别人。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你别问,你把它送到娟子家,交到她手上。我不知道有多远的路,但知道娟子家就在龙山里,只要有名字就不难找到,也因为李原,我必须找到她。 -
陈年喜:金银花 | 峡河西流去
那一年,风调雨顺,二花长得特别好,白花花的花铺天盖地满山漫壑,杨家的收成也特别好,二花摘了三百多斤……也不清楚小伙子知道不知道,杨家的三百斤二花,推杯换盏中趁着月黑风高,过了卡,出了省。 -
陈年喜:从丹凤到峡河 | 峡河西流去
我们规划了这天的路线图:丹凤——峡河,最简捷的方式是走丹峦路,但为了不走寻常路,选择了中间过武关、清油河、桃坪。武关是秦山楚水间最有历史与故事的地方,而清油河和桃坪与我的老家峡河以及我的青年时光都源远流长,我已经有近二十年没走这条路了。 -
陈年喜:梦非梦 | 峡河西流去
梦里我和搭档下班了,我们从矿洞往外走,逼窄的巷道很长,也很黑,墙壁上一条粗壮的电缆向两端无限延伸,但没有一颗灯泡,我们的矿灯昏暗。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叫小朱。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另外的出口,有几个出口,小朱比我来得早,他一定知道得更多。我问,你知道出口在哪吗?他说他知道,那是一口天井,直通山顶。 -
陈年喜:回家记 | 峡河西流去
终于到家了。家里一个月没有住人,风把柴禾垛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去年冬天的小白菜长过了头,开出一片黄灿灿的花。两棵樱桃花已经开败了,在为结果作准备,去年栽的一株小桃开得正艳。房子向西,是一条小路,沿路开了很多桃花,在杂树荒草中艳红亮鲜。我的记忆里,这些桃树从来就没有断绝过,桃树前赴后继,桃花年年如新,生生不息,永不言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