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28 14:17:27 来源:infzm.com
选自帕慕克新书《别样的色彩》,预计2008年6月出版,宗笑飞译
过去的日子里,我总是好奇地在想,从我书桌这里可以望见的那座清真寺宣礼塔,是否有一天会倒下来砸到我?那座清真寺是为了纪念卓绝的统治者苏莱曼的儿子,年幼夭折的奇罕吉尔(Cihangir)王子而建的。从1559年开始,它就伫立在那里,以它里面两座高耸、略有倾斜的宣礼塔俯瞰着博斯普鲁斯,已成了存在永恒的明证。
第一次问到了我这个问题的,是楼上的邻居,那时他来找我,和我聊起他对地震的焦虑不安。半惊恐半开玩笑的,我们走上阳台测算距离。在四个月的时间里,伊斯坦布尔就曾发生过两次地震和难以计数的余震,这些以及3万人的死亡数据仍然清晰的印在我们脑海中。更有甚者(这点能从我这个工程师邻居的眼中读到),我们都深信科学家们告诉我们的:在不久的将来,马尔马拉海某处距离伊斯坦布尔非常近的地方,一次大地震会瞬间夺去十万人的生命。
我们对宣礼塔进行了粗略目测,情况并不使人乐观。在仔细研读了一些著作和百科全书后,我们知道,在过去的450年里,奇罕吉尔清真寺(那个“存在永恒的象征”)曾有两次被地震和火灾摧毁,如今位于我们对面的穹顶和宣礼塔已经找不到清真寺最初的痕迹了。进一步研究后,我们发现,大多数伊斯坦布尔的古清真寺和古迹至少都有一次曾被地震毁坏过(包括圣索菲亚大教堂[Hagia Sophia],它的穹顶曾于建成20年后,在一次席卷了城市的地震中坍塌。)另外还有少量清真寺不止一次被摧毁,随后被修建,为了“抵抗更大压力。”
而宣礼塔,遭遇更为惨烈。在过去500年间曾经席卷城市的最严重的地震中——包括1509年爆发的被称为“审判小日”的地震,以及1776年和1894年地震——倒塌的宣礼塔要远远多于坍塌的穹顶。最近两次地震后,我和朋友就曾在电视、报纸上,甚至在对地震区的访问中,看到过无以计数的宣礼塔横倒在地。多数情况下,它们都是砸在临近建筑物上:困倦的守门人在深夜玩双陆棋的学生宿舍楼;母亲起床喂哺婴儿的居民屋;或是(在第二次玻鲁[Bolu]大地震里)一家人正围着电视,看讨论另一次地震的晚间新闻,而一座宣礼塔就轰然而倒,像切蛋糕的刀子一样将房屋劈成两半。
那些没有倒塌的宣礼塔,也几乎都遭到了损坏。无法修葺的就用铁链和起重机吊起,然后摧毁。在电视上,我们看过太多的宣礼塔缓缓倒塌,因此我和邻居对它的倒塌方式非常了解。就像之前说的,下一次地震将来自博斯普鲁斯和马尔马拉海,所以,邻居和我开始通过对过去地震灾害的分析,来计算这座宣礼塔会朝哪个方向倒下来:正冲着阳台上方的那部份,已经在八月地震中变得倾斜弯曲了;更早时候,曾有一次闪电恰巧击中了宣礼塔顶部的新月和星体造型下的石块,使它掉落在了清真寺广场上。
考虑到所有因素之后,现在我们确信,假使宣礼塔真的能够在预料之中,从我们用手和绳子丈量比划的方向倒下来的话,那它就不会砸到我们:我们这栋可以眺望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楼,离宣礼塔还真很远,远在它的高度之外。“所以,宣礼塔是不会砸到我们的。”邻居起身告别时说。“事实上,距离是那么远,倒像是我们这栋楼会砸到宣礼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仍继续着我的研究,想弄清楚,究竟我在此工作的这栋楼是否真会在坍塌时砸到那座宣礼塔,我和家人居住的那栋楼,情形是否也会和工作地类似。我已无法顾及邻居。这倒不是因为他像很多我熟悉的人那样,能用黑色幽默来调节自己对地震的恐惧。而是因为,他像另外一些人那样,正用自己的方法全神贯注的应对死亡恐惧。他已经从我们这栋六层建筑中取下了一块脚料,寄给了伊斯坦布尔工程大学,让他们测试一下混凝土密度。现在他正像成千上万做了同样事情的人那样,在等待结果。竭尽一切努力之后,他发现等待是如此平静。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对我来说,我深信,只有获取更多的知识,才会带来内心的平静。过去访问震区的经验告诉我,建筑物坍塌一般主要有两个原因:结构差,土质松。因此,像有些人那样,我开始研究我的居室和办公室所在楼房的土质,它们的结实程度。我咨询结构建筑师,查找工程图纸,和许多人交流意见。这些人像我一样,倍受焦虑和恐惧的煎熬。
尽管最近两次地震的震中都位于城市以外90英里的地方,但它们还是震醒了所有熟睡的伊斯坦布尔居民。3万人的死亡数据揭露了建筑部门在疏松土质上建造楼房的拙劣行径,这使它们在地震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居住在城市周围的两千万居民,处在根深蒂固的恐惧带来的梦魇之中,他们担心自己的房子无力抵抗科学家们目前预测到的那次强烈地震。即使住宅楼和公寓是依照高的不可能的建筑指数而建造的,但一想到那些数据要应对的,是强度远小于此次将要来临的地震,我们还是高兴不起来。特别是,这些房屋住着的不是那些马虎、卑劣、总是偷工减料的开发商,而是自己的父亲、祖父,人们就很难期待它会安全坚固。同样,许多公寓楼里,由于贿赂了城建委员会,楼体通常会加建几层,公寓面积和墙体也常被随意缩小、减少,以增加一些商业空间,这使原本就脆弱的建筑越发脆弱。更有甚者,即使你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你所居住的建筑物没有预期的抵抗能力,甚至你下定决心承担相当于公寓价值1/3的翻修费用,你还不得不说服你的其他那些另有想法、牢骚满腹、淡然冷漠、愁苦沮丧、无知愚昧、心怀侥幸以及一文不名的邻居们也都这么做。
因此,尽管潜在的危险很大,我还是没看到有哪个伊斯坦布尔居民肯面对现实,着手维修自己的房屋。而且我还确实知道,有相当一部分对地震感到焦虑的人,不仅没能说服自己的邻居,就连妻子、丈夫、孩子也不支持他们。还有些人,无力负担整修房屋的费用,只好听天由命,但仍然难以摆脱恐惧,于是就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逃避,说,“好吧,即便我倾尽囊中所有来修葺房屋,可是万一街对面的那栋楼倒下来,砸到了我呢?”正是由于这种无助、无望的感觉,数百万伊斯坦布尔人都沉浸在地震的噩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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