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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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后某一天的上午，接连几天采访之后，我躺在宾馆休整。打开电视，看到了绵阳电视台一档“寻人启事”节目。节目内容和制作极简单，无非就是把要找的人和找人的人以名单形式在电视上发布，附之以联系电话，配上音乐，从早到晚循环播出。

在我印象中，地震之后，在绵阳的每一个公共场所，几乎都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寻人启事。寻人者五花八门：丈夫寻找妻子，妻子寻找丈夫，母亲寻找儿子，儿子寻找母亲，姑姑寻找侄子，舅舅寻找外甥……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可能的亲情关系。我知道，每张寻人启事背后，都有一个或几个备受煎熬的家庭。

把寻人启事搬到电视上，在我而言却是一个新发现。我注意到，这档看起来枯燥乏味的节目被宾馆锁定了，客人只要打开电视就会看到。我后来知道，很多绵阳人以及绵阳以外能收到绵阳台信号的人，每天都在看这档节目。

我在宾馆看了一个小时“寻人启事”，忽然有兴趣想找一下这档节目的制作者。

在一栋已经出现裂缝的大楼里，我找到了要找的人。原来竟是一家名为“天天阳光”的电视购物公司。今年3月份刚刚开播，使用的是绵阳台的“为您服务”频道。从灾后第四天起，这家尚在亏损中的公司就承担起了公共服务职能。除了《寻人启事》，还做一些与捐助有关的事情。播《寻人启事》是栏目记者在采访中的发现，因为很多灾民希望通过电视帮他们找到亲人。

由于是免费刊播，栏目开播后反响强烈。公司的几部客服电话成为寻亲热线。几位导购小姐变成了知心大姐，一边登记，一边宽慰电话那头的寻亲者。一位经理感叹，她们以前对待顾客的态度，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

最认真的是一个叫梁珊的女孩。她是北川人，她的小姑和表弟在地震中遇难。地震那天中午，梁珊接公司通知回绵阳开会，与死亡擦肩而过。截至6月10日，寻人名单数目已经攀升到两千六百余人。而且每天仍以100人以上的速度上升。

栏目负责人相信，名单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已在地震中丧生。实际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对节目的实际效果不抱有太大期望。截至目前，名单中只有18个人确认被找到。

不过“寻人启事”短期内并不打算停播。公司负责人李波说，这档节目更主要是做给找寻者的。地震之后，很多人由于一直无法见到他们死去亲人的尸骨，陷入自责当中。寻人节目播出后，对他们会是一种慰藉。“看到电视发布的寻人启事，他们会对自己说：我已经尽力了。”李波说。

在国家最近每天发布的震灾伤亡人员信息中，失踪者保持在一万七千人以上。这个数字鲜有变动，意味着当事人或将永远长眠于废墟之下。我在电视上曾看到，在失踪人数最多的北川县城，经常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山上枯坐，遥望埋着亲人的废墟。

说话间，一位德阳来的女士来到公司。她要找她三岁的儿子。她曾在电视上偶尔看到一个画面，认定是她的孩子。于是带着照片过来问。工作人员把录像调出来给她看。所有工作人员都能看得出，那个孩子其实跟照片上的不像。但是，没有人点破这位执著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