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往生者安息　让在世者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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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的哀悼日，我停住赶写的新闻稿，带相机冲下楼打车上街。路边有树挂起大朵白花，行驶的车辆缀着黑色绸带，临街的人列队肃立。

14点28分，成都上空响起防空警报，车辆停驶，行人驻足，汽笛呜咽。悲伤席卷整座城市，席卷整个国家，那时我们认识了国殇之哀。

从5月16日抵达成都，我奔走在各所医院之间，在华西医院住院部拉起的警戒区内，数百名医护人员和志愿者紧急待命，军用直升机在医院上空不断盘旋，成列的急救车鸣叫驰行，昼夜不停。从废墟和瓦砾间抢救出来的震灾蒙难者被急速送至医院。我访问刚刚脱离险境的受难者，他们伤残的面孔，残断的肢体，他们经受的炼狱般劫难令我胆寒。

地震的恐慌也在城市中蔓延，在市区的道路、广场、体育馆、公园及河堤之上随处可见避震的帐篷。更深切的悲伤是到达灾难现场。在影像中看见的灾难置身现场的时候，悲伤和哀恸会穿透肺腑进入心脏。

从5月22日到28日,每天早晨出发前往灾区。都江堰、德阳、绵阳、绵竹、什邡、北川、青川。面对残破的山河，遍野的废墟和成群的难民，我们认识浩劫，也认识了灾难。

我在什邡市蓥华镇遇见一个穿蓝制服来自昆明的刑警，他满身尘土，面孔疲惫，身后是他的警车。在离他数十步之外是巨大的垮塌的楼群废墟，一座大型工厂的遗址。数台巨型挖掘机高扬巨臂挖掘破碎的钢筋混凝土堆积的瓦砾。刑警和他的伙伴等着从废墟间挖出人体，他的工作就是为那些遇难者进行DNA取样、检验和鉴定。在这个废墟点已经挖出99具尸体。刑警为每一具被挖掘出来的遗体进行检验，完毕之后消毒清洁掩埋。刑警坚持完成他的工作程序：一一检验，编号，掩埋。刑警认真履行职责，包括为亡者挖掘墓地。

刑警说这样可以让死者安息，使生者安慰。

使往生者安息，让在世者慰藉。我看见这是巨大浩瀚的工程，它也是人类面对灾难和浩劫必须完成的功课。

数天行程辗转于各个重灾区，走的地方越多，越感觉天道之无情，同时也看见人命之强韧。结束灾区采访那天，我在平通镇中学停留了30分钟。

空旷的操场边是高耸的废墟，瓦砾间有丢弃的学生作业本，各种教科书，折断的钢笔，女孩子用的发卡，微风翻动着那些书页和纸张。

平通镇中学是一个很少被人提及的地方，但在这里有110名学生和6名老师被坍塌的废墟掩埋。我到这里的时候，有几个男孩子在操场打篮球，篮球架是救援的士兵重新立起来的，劫后余生的男孩子们手里拍着篮球，跃身而起，投向篮板，然而能听见他们的奔跑，却听不见他们的欢乐。几天前这个操场摆放过孩子的遗体。现在，操场周围坐满救援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满身尘土，神情疲倦，任由微风把尘土扬到他们身上，他们在休息。

离开平通镇中学的时候，从下斜的土坡走上来一个穿着短裤背心的少年。我看见他在高耸的废墟间漫游，拦住他问：你家人都好吗？他说：爸爸走了。问他：妈妈好吗？他说：妈妈也走了。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说：不知道该去哪里。

问他：地震的时候在哪里？他说：在外地的姑姑家。

少年去走亲戚。回到镇上的时候他的故乡和家园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