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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何苦与纪录片《最后的棒棒》
自力巷里 所有的棒棒都老了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李邑兰

发自:上海 2018-08-23 19:38:24 来源:作品上架

《最后的棒棒》导演何苦的师父老黄。老黄年近古稀,是重庆江津人,1992年开始当棒棒,早已力不从心。因健康问题,他目前不再从事棒棒工作。(片方供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8月23日《南方周末》)

自力巷53号与重庆最繁华的解放碑商圈一街之隔,直线距离两三百米。那栋晦暗、摇摇欲坠,到处写着“拆”字的四层木结构民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群山城棒棒的寄居之所。

“棒棒”是重庆对流动搬运工的称呼,他们的生计全靠随身带着的那根长长的木棒或竹棒,因此得名。对于重庆的长江沿岸贸易和市内运输,他们曾经非常重要。

44岁的“河南”是巷子里最年轻的棒棒,这个代号来自于他的老家。他到重庆打工20年,前17年在街头当棒棒,后三年在一家大排档打杂。“河南”游手好闲,盼着靠赌博咸鱼翻生。钱输光了,他不死心,能借的人都借过,眼看就要穷途末路。

全民直播时代来临,给“河南”带来了机会。一帮专做“网红”生意的人将他包装成极为能吃的“一桶哥”,还给他起了个不土不洋的英文名大卫·赫男,指望他的大胃表演让他们快速致富。只吃一桶饭未能满足网民的猎奇心,网红公司老总发话:下一次,让他吃一大桶活虾!

靠直播吃活虾,大卫·赫男火了,一天最多能赚到2000块。网红公司天天围着“河南”搞策划,还帮他联系广告代言,去某家饭店现场表演。大幅海报贴出去,“河南”却失联了。原来他赌性不改,又跑去赌博,赔了一大笔违约金后,直播事业也断送了。

纪录片导演何苦曾是“河南”在自力巷的邻居,就住在楼下。何苦本名何长林,2014年1月18日转业前,身份是正团级军官。从转业第二天算起的1年零1个月,他是位棒棒,跟“河南”们一起吃住、工作,用镜头记录这个群体,完成了中国首部“自拍体纪录片”《最后的棒棒》。

2018年8月17日,《最后的棒棒》在全国范围内上映。

从片名看,《最后的棒棒》是苦情故事,黑色幽默却无处不在。“河南”的经历就是一部荒诞剧,篇幅所限,他后来的遭遇没有放进片中:他认为自己还有更大的舞台,就用在网红公司挣来的钱租了一栋房子开赌场。孰料赌场垮了,他欠下一身债,连房租都付不起。何苦亲眼见到房东把“河南”的行李扔出去,扔东西的声音、房东的骂骂咧咧,都作为背景声留在了纪录片最后的花絮里。

时代在发展,棒棒的生意却越来越差,自力巷53号里最后的棒棒们纷纷谋划新出路。老杭捡废品,为在回收站多卖几毛钱,就在一两个瓶子里装满水,混在一堆空瓶子里,可以多称点分量。掺水分寸必须把握好,太多了别人会起疑,太少了自己不甘心。他还自备应急预案,一旦被发现,就装作找到了自己刚买的矿泉水,使劲喝几口。

老金也做废品回收,眼馋老杭总能多挣一两块,就跟人家学。但他第一次尝试就露馅了。他给一个大雪碧瓶灌满了水,目测十斤左右,最后称出了十三斤半。眼看就要败露,他也“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瓶水,因此打了一天嗝。事后众人聊天才知道,老杭灌自来水,倒霉的老金灌的却是洗碗水。老金因此被大家笑话了好久。困顿生活里的微光,闪现在纪录片当中。

“拎在手里就成打狗棒了”

何苦当棒棒时的师父叫老黄,那年65岁,重庆江津人,1992年开始当棒棒。很多棒棒转了行,为了女儿的20万房贷,早已力不从心的老黄决定继续。用他的话说,除了做棒棒,自己没有其他手艺。

解放碑一带的家装涂料店,是老黄的固定阵地。第一天开工,何苦就跟老黄去了涂料店。按棒棒界的行话,上午叫“转活”,满大街跑,碰运气,等待一些不认识的雇主召唤。为相熟的涂料店送货一般都在下午,那叫“守活”。老黄总说,守活比干活累。守活熬人,有时候两三天开不了张,要吃老本,还要发愁当月的房租。棒棒们不怕干活,希望随时随地出汗,起码收入有保障。

下午一点多,何苦终于等来第一单活,要送60公斤涂料到一两公里之外的洪崖洞美食街,一单十块钱。何苦挑着担子特别轻松,“走得可快了,一路小跑”。他想在老黄面前表现,但很快就越走越慢,痛感从肩膀传遍全身,开始微痛,后来变成刺痛,直至麻木。老黄在一旁看着,有些得意地对何苦说:你这才挑一天,我已经挑了22年。

何苦最开始不习惯将工具“棒棒”扛着,随意地握在手里。老黄从不纠正其他东西,那天以师父的名义严肃地告诫他,“棒棒”必须挂在肩膀上:“拎在手里就成打狗棒了,我们的‘棒棒’是干活的工具。”

老黄的房东大石也是曾经的棒棒。他早就离开自力巷53号,住进宽敞明亮的商品房,过着含饴弄孙的舒心日子。大石经历过棒棒的黄金时期。那是1990年代,他有个亲戚在北京工作,月收入2000元出头,但他活儿很多,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一天可以挣两百多块,每月能赚六千多元。

老黄从未挣过这么多。时代发展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掉队那个。1989年,他40岁出头,才娶了媳妇。那位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跟老黄又生了一个女儿,孩子一出生就被罚1050元。迫于生计,他离开老家,跑到东北挖煤,三年后家庭散架,媳妇跟人跑了,把女儿留给了他。抱孩子走出家门时,他兜里只剩一块钱。他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自己走进重庆城,做起了棒棒。

大石当棒棒挣钱最多的时候,老黄把相当大的精力放在女儿身上。亲戚不愿给他带女儿,他回家央求另一位亲戚帮忙。女儿长期缺乏管束,“留守儿童”的问题在她身上都体现了。互联网在农村逐渐普及,她开始沉迷上网,和一个小伙子谈起“网恋”。初中没毕业,她就怀孕了,老黄在养活自己和女儿之外,又多了一份养活外孙的责任。

老黄活得艰辛但腰板挺拔。有次接活,他去了不熟悉的沙坪坝三峡广场。挑着挑着,跟丢了雇主,在冬日寒风中苦等了四五个小时。半夜,何苦接到老黄的求助电话,赶到现场,一同将行李挑到了派出所,终于联系上失主。工钱原本20元,失主给了老黄100元表示感谢。老黄坚决不收,只说了一句:“为了等你耽误了我半天工作,那你要把我这半天的工钱补上。”最后,他多收了十块钱,合计30元。

棒棒的生意越来越差,他们纷纷谋划新出路。老金学同伴改做起了废品回收。(片方供图/图)

重庆是一个浑身长满了腱子肉的小伙

军人出身的何苦五大三粗,能吃能扛,在棒棒队伍里呆久了,被大家叫做“大蛮牛”。

何苦喜欢把个人经历和时代节点连结起来。他生于1977年,总说自己“差不多和改革开放是同龄人”,家乡在重庆三峡库区奉节县的一个大山沟,“从小看到簸箕那么大的一块天”。17岁之前,他连47公里之外的县城都没去过。

因何苦自小调皮,妈妈总教训他:你要是不好好学习,长大就只能去重庆当棒棒。可他心里不觉得当棒棒有什么不好,那至少可以去重庆。

何苦四年才考上初中,如今在村里都是笑话。因为调皮,他初中被开除数次,父母向校长苦苦求情才保住学籍。

1994年,17岁的何苦从高中退学,被父母送去沈阳当兵,像变了一个人。1997年,重庆成为直辖市,何苦提干成为少尉排长。对于农村孩子,这是一次重要跨越。填写提干表格时,在“籍贯”一栏,他第一次填写“重庆奉节”而不是“四川省奉节县”。表格纸几乎被钢笔尖捅破,他非常自豪。

凭借拼劲、好奇心和讲故事能力,排长何苦在部队做起了电视新闻。一个多月后,他被派到北京,到中央电视台军事频道从事军事新闻报道,十年里拿奖无数。

2007年,因为采访,何苦平生头一次见到真正的重庆。在他心中,重庆是一个浑身长满了腱子肉的小伙。当时,他得知重庆警备区新闻中心缺人,决心调回家乡。接下来,他在重庆警备区又待了几年,35岁时晋升为正团级干部。

2013年,四川雅安芦山发生7.0级地震,何苦开着一辆部队刚花几百万改装的采访车,赶到灾区,加盟央视报道团队。每天,别人熟睡时,他就连夜驱车一百多公里,赶到成都传送新闻素材。但同样的工作,同行在现场就能轻松完成。多付出几倍努力,新闻却没有别人发得多;先进的采访车在他手里只是交通工具,其他功能都发挥不出来。

何苦回到重庆后就递交了转业申请,最后选择自主择业,领取了退役金。对于未来,他陷入了迷茫。他在街头徘徊大半天,傍晚时分,与一位棒棒师傅擦肩而过。

在电影首映礼上,老杭(右)与收下自己100元伪钞的女雇主再次相见,两人和解,泣不成声。回农村老家养蜂后,他希望找到这位女雇主赔礼道歉,一直没有找到,想送给对方的蜂蜜泼洒得只剩下半罐。(片方供图/图)

“怎么今天这么一点东西就挑不动了”

那位师傅五十多岁,呼吸急促,一边走一边剧烈咳嗽,背佝偻得很厉害。他肩膀上挑的东西也就十来公斤,但十分吃力。何苦受到震动:那些力大无穷的棒棒,怎么今天这么一点东西就挑不动了?

何苦尾随师傅走了好远。“我自己带着被时代淘汰的惆怅。我发现棒棒也要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当棒棒也算是我儿时的理想,但今天他也走到了十字街口。“何苦说得颇为悲凉。

随后两天,何苦在重庆的大街小巷观察棒棒。他不是偶然遇到了一个老棒棒,而是所有棒棒都老了,鲜少50岁以下的精壮汉子,而且人数寥寥。他们常常守在某处,无事可干。

何苦从没拍过纪录片,起初计划按照常规方法,作为旁观者跟拍一年,记录棒棒们的春夏秋冬。他去棒棒们经常出没的人民公园寻找拍摄对象。有天下着雨,公园里没多少人,就三四个棒棒坐在地上打扑克。棒棒们看到生人走近,就直勾勾地盯着何苦,仿佛他是自己的顾客。打扑克的和谐场面很快消失,棒棒之间产生了竞争。

何苦冲他们挥手:“没有活,我就聊聊天。”棒棒们脸上马上现出失落的表情,把牌捡起来,不再搭理他。何苦不死心,就主动示好,提议请师傅们喝茶。他们答应聊天,额外给每人50块;如果聊得太晚,还请客吃晚饭、喝酒。没想到棒棒们没有兴高采烈地接受,反而回他一句:“有这等好事?你是骗子还差不多。”因这番遭遇,何苦明白,棒棒很务实,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经过几天观察,何苦发现,棒棒流动性大,摄像机跟着,势必影响业务和收成。他决定亲身当棒棒,串起纪录片的叙事主线。

何苦继续寻找拍摄对象。在解放碑五一路口,他遇到了老黄。他说自己刚失业,日子捉襟见肘,想跟着老黄当棒棒。老黄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年纪轻轻的汉子,怎么会来当棒棒呢?

架不住何苦央求,老黄带着他走进了自力巷53号,答应带他试工一个月。“迈进自力巷的时候,感觉一步跨过了这个城市的70年。”何苦形容,整个巷子极黑,唯有一盏五瓦声控灯,使劲咳一声才会亮,但照不清地面。楼梯年久失修,走在上面,整座房子都在抖,但一到四楼要靠它摇摇晃晃地连接。这里就是老黄、“河南”、老杭、老金等棒棒在重庆的家。

何苦委托老黄帮忙租房。老黄花了300块,帮他租下巷子里最大、最好的一间房。就在他的隔壁,十四五平方米,窗户没有玻璃,四处漏风,随处可见白蚂蚁、蟑螂和老鼠。

2014年1月19日,何苦带着摄像和1300元启动资金,背着背包走进自力巷。摄像是他的老乡,刚刚职高毕业,原本在重庆一家婚庆公司做摄像,月工资1800元。何苦给他涨薪到每月2000元,两人一起住进自力巷,待了八个月。

由于棒棒流动性大,摄像机跟着会影响业务和收成。何苦亲身做起了棒棒,也与棒棒们成了朋友。图为何苦与棒棒老甘、“河南”、大石(从左至右)。(片方供图/图)

只有棺材才是永远的陪伴

起初,老黄他们很排斥摄像机,何苦就哄他们说,摄像机主要拍自己,方才消除掉他们的部分顾虑。日子长了,大家成为朋友,他们习惯了身边跟着摄像机。

一些意料之外的镜头出现在了何苦的镜头里。老杭出去挑棒棒,被人算计,收到100元假钞,他还倒找对方80元,里外赔了180元。他觉得吃亏,决计把假钞花掉。某天,老杭遇到个女雇主,给了他100元,就去接电话。老杭趁机掉包栽赃女雇主给他假钞。僵持到最后,女雇主主动妥协,当着他的面撕掉老杭的假钞,又把真钞送给他。老杭得逞了,但毫无喜悦感,镜头里是一张涨红的脸,以及满脸尴尬。

老杭后来做不动了,回到农村老家。他五年前就晾干了上好的杉木,准备给自己打一口好棺材。2015年初,钱攒够了,村里有名的两个木匠加班加点工作三天,打好了棺材。老杭躺进宽敞的棺材里试了试,非常满意。他相信,再好的房子也只能住几十年,只有棺材才是永远的陪伴。

市场竞争激烈,涂料店生意每况愈下,棒棒们的食物链断了。老黄接的活越来越少。为了生计,何苦带着老黄,打算闯荡朝天门批发市场。老黄觉得他太天真了,两人吵了起来。事实证明,他们根本找不到活,好容易找到,几百斤的重担也挑得很艰难。

棒棒的日子愈发难过。做了近一年棒棒,年尾时,何苦经人介绍去一处建筑工地打工。他迅速被提拔为包工头。老板老杜也是曾经的棒棒,得知他要成立公司拍纪录片后,劝他放弃。留在工程队里做项目经理,做得好,每年可是收入不菲。

何苦婉拒了老杜。“杜老板经常给我洗脑,说我去做防水堵漏,是关乎国计民生的。但是人各有志。”

2016年,《最后的棒棒》先以13集电视纪录片的形式问世,豆瓣评分高达9.7。电影版剪出来之后,何苦收到上级领导的唯一一句“批评”是:这部影片为什么现在才拿来。

老杭一直希望能多攒些钱,回家带孙子孙女。他患有腿疾,后来做不动了,回到农村老家,攒够钱,请村里的木匠为自己打了棺材。(片方供图/图)

纪录片《最后的棒棒》中,棒棒们的故事在第二年,即2015年的3月画上句号。因为脑梗,老黄被迫中止棒棒工作。好在女儿女婿孝顺,使他老有所依。

这一年,脏乱的自力巷53号被划入拆迁名单,墙面贴上了“拆”字,声势浩大的拆迁队伍开始工作。老黄们曾经的家很快变成一片废墟,废墟上将建起摩天大楼。棒棒们老了一岁,人数也更少了,也许过几年就要从重庆绝迹。

电影版公映前,在不少城市点映。有观众看完片问何苦,这些棒棒生活如此戏剧化,是否提前做了角色设置。何苦否认,他说,自力巷53号住着什么人,自己就拍什么人。

“但是慢慢跟他们相处下来,每个人都是那么不一样,代表了社会上很多的人。虽然他们是群棒棒,但很多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何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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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邵小乔 责任编辑: 宋宇 邢人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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