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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村:边民排雷30年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杜茂林 张初曈

发自:云南麻栗坡 2018-08-30 19:08:28 来源:防务

王开学每年都自己到雷区进行扫雷,清理干净的土地由他自己来耕作。(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8月30日《南方周末》)

这里也被称为“80年代的上甘岭”。1984年4月28日拂晓的那场战斗,已经长久地淡出人们的视野。时至今日,还是没人能说清,这个村庄周围埋下了多少枚地雷。

父亲触雷身亡。“谁能清除这些地的地雷,谁就可以在这里种地。”王开学开始研究这些捡拾来的“致命武器”,观察各式地雷的外观,通过拆解,分析它们的内部结构。

“活着真好”。这句话常常挂在王清明嘴边。45岁的他,被地雷炸过三次,从16岁起,已经靠着一条腿生活了29年。

三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几乎毁掉了他的全部。父亲被越南兵打死,大伯被地雷炸残,大哥和他一起上山砍柴时,同样难逃地雷伤害。

相似的事情,在八里河村发生的太多了。

这个不起眼的边境小村落位于云南省麻栗坡县。此地山路崎岖,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村庄距离八里河东山的山头不过几百米,翻过山头就是越南,这里也被称为“80年代的上甘岭”。1984年4月28日拂晓的那场战斗,已经长久地淡出人们的视野,唯剩下遍布丛林、山野、田间的各种地雷。

战后三十余年间,地雷不时炸响,吞噬一个人、一条腿或是一只手。时至今日,还是没人能说清,这个村庄周围埋下了多少枚地雷。

“往地雷区里去”

见到王清明时,他正脱下自己的假肢,坐在屋檐下乘凉。少了一截的腿被肉色布裹得严严实实,搭在另外一条腿上。

三次被炸的经历,清晰地刻在王清明的身体上,除了被炸断的右腿,他的左眼被炸瞎,左手被炸伤。

过去的二十多年,他最怕夏天。

天气一热,他晚上成宿地睡不着觉,只有靠冰敷,才能缓解。每天,他至少要用开水清洗那条断腿两次,否则,空气中总会漂浮着阵阵汗臭。

尽管如此,王清明从来没有把“痛苦”二字挂在嘴边。在“地雷村”,被炸伤的村民中,还能像他这样笑呵呵的,并不常见。

1985年,王清明成为了这里帐篷小学的第一届学生。缘于这次上学经历,他才知道山的那边,不全是山,有大海,有城市,还有工厂。他最大的遗憾,是自己离开帐篷小学后,再也没见过当时教他的军人老师。“我做梦都想找他。”

看似平静的生活里,王清明始终怀着一颗不安分的心。他去过北京、湖北、广东等地,和同行的打工者不一样,他是为了去看看这些当初老师所讲的地方,直到最近几年,做生意赔了,再也没有什么收入支撑他的远行。如今,他把人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女身上。

然而,生活的现实,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有妻儿要养,又没有足够的耕地,王清明选择在山上的雷区开荒种田。

为此,他跟了一个名为王开学的师父。

一个人排雷

在八里河村,王开学声名赫赫。

他是当地最早一批自行排雷的村民。那时,战争还没有结束,17岁的王开学遭遇了生活的重大变故:父亲触雷身亡,母亲改嫁,堂叔王和光在他的面前被炸断了右腿。

“跟我一块长大的没几个了。”王开学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说。

他和地雷仿佛有不解之缘,从1987年第一次接触地雷起,就开始研究这些捡拾来的“致命武器”,观察各式地雷的外观,通过拆解,分析它们的内部结构。

他的工具也很简单:一根铁丝,一把镰刀和一把钳子。起初,他只是偶尔去排雷,增加点经验。聊起第一次排雷的感受,王开学指了指自己的手说道:“抖得厉害。”

1991年,王开学结婚了。和村里其他年轻村民外出打工不一样,他选择留在村落。

王开学介绍,由于田间地头地雷太多,政府不能把雷区承包给村民种地,土地就被闲置了起来。

“谁能清除这些地的地雷,谁就可以在这里种地。”王开学从这条不成文的“规定”中嗅到了商机。

此后二十多年间,王开学排雷的目的,从没有发生过变化:私利和梦想始终交融在一起。

一方面,他需要更多的地来种植经济作物,维持生计;另一方面,他希望排完这些地雷后,自己的下一代再也不用去触碰它们。

排雷的危险,显而易见。当初埋设的地雷周围,荒草丛生,地雷包裹在树根里,草丛中,这意味着你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存在风险。

1996年的一天,村里一名12岁的女孩为了挖地种菜,不小心锄头碰到地雷被炸身亡。

见惯了地雷吞噬生命的王开学,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次和地雷的殊死较量中,败下阵来。为此,他常常选择凌晨出门,就是为了躲避妻子的追问。

结婚七年之后,妻子项成英才知道自己的老公瞒着她偷偷排雷。因为开辟出的土地,需要有人帮忙种树,王开学瞒不住了,就把妻子带到地里,让她实地感受一下排雷现场。项成英被吓住了,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不过此后,她都会陪着自己的丈夫上山排雷,她负责做饭。

她感谢上天待他们不薄,拆雷这么多年,她的丈夫没受过什么伤。

和王开学一起排雷的那一批村民,大多数都已经放弃了。唯有他坚持了下来,也正是这份坚持,让他获得高度关注。媒体来找他采访,投资人想以他为原型拍摄电影。

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排雷、种树,王开学逐渐有了一片两百多亩的土地。他说他会继续排下去,距离他的目标中越边境的界碑,还有一片长约一公里、宽约一百米的土地。“开拓完这里,我也就休息了。”

事实上,他的两个儿子早就想让他放弃了。或许是因为排雷的成就感,或许是可观的经济收入,王开学总会没完没了地去看他的地,用他自己的话说:“坐在树底下,点上几根烟,看着结出的果实,我做梦都会笑醒。”

过去,他是地雷的奴隶,现在,地雷似乎成了他的奴隶。

王开学向南方周末记者展示自己扫出来的地雷种类。(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就是为了生活”

王清明就这样和王开学走上了同一条路。在王开学的帮助下,王清明逐渐认识了地雷,包括俄罗斯地雷、美国地雷、越南的橡皮球地雷。

王开学最怕绊雷,一根细小的绳子藏匿在树丛中,脚一碰,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教会王清明,王开学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述技术要领。“你要先把地雷刨出来,慢慢转动里面的爆炸装置,必须岔开,取出雷管,千万不要压到正面。”在数十年的排雷生涯中,每颗地雷能承受多大的压力,王开学都一清二楚。“一般的防步兵地雷,不能超过2.5公斤的重量。”

和王开学不一样,王清明的腿脚不方便。对他来说,最头痛的事情,是要集中注意力,容不得半点马虎。他最讨厌鸟叫声,那样会让他心烦意躁。每次出工时,他们俩都不能带手机,周围一定要安静。

古语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王清明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2011年,王清明拆开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颗地雷。那一刻,王开学以为王清明会发泄心中对地雷的怨恨,可结果出乎意料,王清明平静异常。

七年之后,王开学依然记得当时的那段对话。

“你害怕不?”王开学问。

“可能是被炸多了,不怕了吧。”王清明说。

“怎么样,还继续吗?”王开学又问。

“继续啊,总要生活。”王清明回答。

加入这个排雷队伍的,不只王清明,还有他的越南老婆。和项成英一样,她也跟着丈夫上山做饭,她要守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才能放心。

也就是在这一年,王清明很少听说有村民被炸了。除了军队和民间扫雷的合力之外,更多的是村民在饱受地雷之苦后,逐渐摸索出了它埋布的规律。

“这是用生命换来的结果。”王清明还是面带笑容,但明显地看得出笑容中隐藏的苦涩。

家庭成员中,最反对王清明这样干的,是他15岁的女儿,这是他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因为看不起穷困的王清明,前妻跟着其他男人跑了。王清明回忆说,那是他一生中最为苦闷的时期,人财两空,唯有女儿和他相依为命。“若没有女儿,我很可能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正因如此,只要女儿提的要求,王清明都会照做,唯独排雷这事,他没有听。“她还小,很多事情她还不懂。我必须供她读书,我们这一辈人,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

在王清明看来,这是几十年人生中,他最为明白的道理。他又一次提起了那位带给他教育启蒙的军人老师。

除了女儿,他现在的妻子还带来了越南籍的一儿一女。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只要他们读书能读下去,我做牛做马也愿意。”

或许是因为曾经见识过大山外面的世界,王清明深知,对这块封闭贫瘠的山村而言,只有走出去才有希望。

经过这几年的折腾,王清明也排出了二十多亩地,种上了经济作物。2017年,王清明的老婆怀孕了,为了照顾她,他停止了排雷。

“以后不做了,风险太大了。”王清明担心,自己的一次意外,会让这个好不容易撑起的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八里河村里,不少村民被地雷炸伤。(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再去外面看看”

由于腿不方便,王清明不能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外出打工,也不能干重体力活。王开学劝他,再开垦十几亩地,这样生活可能会更好过一点。

他还是拒绝了。“我不想我的小孩出生,就没有了爸爸。”王清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时而会做噩梦,在梦里,他吃完饭上山放牛,没走几步,“砰”一声响,牛没了,自己的另外一条腿也没了。每次做这种梦,他就会睡不着,冷汗直冒。

2018年7月,八里河村开始变得燥热起来。王清明的假肢还没有更换,每年政府会无偿为他们更换一次假肢,但是他不知道,今年将会是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村。

没有联系方式,他只好等着,希望能够快一点。由于膝盖和假肢结合处长期磨损,他的假肢已经变形。

1995年,在靠单腿生活6年之后,王清明才知道国家有伤残补助。相关部门下来了解后,给他定了四级伤残,一年能有两千多元来补贴家用。

八里村现在多剩下老人和小孩,一位佝偻着的老人,背着一筐蔬菜,一瘸一拐地爬着上坡的路。“这位阿婆76岁了,脚板在一次上山砍柴中被地雷炸掉。”王清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阿婆受伤的脚穿着胶鞋,一摸才知道里面是空的。她和卧病在床的老伴相依为命,年轻劳动力都在外面打工,时而寄些钱回来,供他们花销。

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王清明的情绪低落了很多,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一口气。

在中越边境,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少。数据显示,仅云南文山地区边境一线,就有15个乡镇,142个自然村被雷区覆盖,因触雷伤亡人数达四千多人。

据统计,整个1445公里中越边境线,布设各种地雷达230余万枚,其他类型爆炸物48万余枚,“生死”雷区560余片,涉及国土面积达320余平方公里。

最近几年,村民间排雷的人数越来越少,这和边防排雷大队扫雷行动密切相关。从1992年开始到2018年,中国军队历经三次大范围的扫雷,开辟了一条条无雷的“绿色通道”。这也为穿梭于边境、参与边境贸易的村民,打开了安全之门。

事不过三,王清明不想再被地雷炸第四次了。他还是想自己有积蓄了,能够再去外面看看。“不往外走,我永远不知道外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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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 小夏 责任编辑: 姚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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