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油价正在改变美国人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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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油价的上涨，那种生活区、工业区、商业区截然分开的社区模式正在发生变化，已经空心化了的市中心正在重新繁荣

多年前读过西方的一个笑话，一个外星人访问地球后，回去报告说，地球上只有一种动物——汽车，它喝汽油为生，行走靠轮子。汽车身上有一种叫做人的两脚寄生虫。当时中国还是个自行车王国，这个笑话虽然幽默，但毕竟体会不深。1980年代末，我赴美国留学，一下飞机，卢汉超、潘敏德两位学长来接我。出了洛杉矶国际机场，驶上405高速公路，路上万车竞驰的壮观像过电一般一下子震住了我。原以为洛杉矶这样的大城市应该像上海一样，公共交通发达便捷，到了以后才发现，这里的公共交通很少，没有私家汽车，就像没有脚一样，寸步难行。而人也确实像车子里的寄生虫，离不开其寄主。我把这个幽默讲给许多美国同学和朋友听，他们都笑得前仰后合。不过笑归笑，那时候，汽油至多不过才七八十美分一加仑（约合人民币1.5-1.7元1公升），美国人照样做着无忧无虑的两脚寄生虫。

在这个“车轮上的国度”，除了纽约、波士顿等城市的中心区域还有比较像样的公共交通外，人们出行全靠私家车。因为在美国绝大多数地方，生活区、商业区、工业区是截然分开的。生活区离商业区通常至少有数英里之隔，就是买一点油盐酱醋，吃一份汉堡，你也得开车去商业区或超市。工业区则更集中，离大多数人的生活区更远，对美国人来说，开车30英里去上班是家常便饭。汽车因此成为人们生活工作的必需品，几乎每个成年人都有一辆车，而一个家庭通常有两辆以上的车。有了车，人们就不在乎多开几里路，而愿意住到更远、更安静，有更大、更便宜的房子和院子的郊区。超市、大型购物中心追随顾客，也搬到郊区。那里地价便宜，可以提供足够多的免费泊车位。大多数美国城市就这样像摊大饼一样越摊越大。原来热闹繁华的市中心则慢慢衰落下去，成为贫穷和犯罪的中心。只要汽油足够便宜，美国人的这种生活方式就会不断地向越来越远的郊区扩散开去。

1990年代以来，美国的油价一直比较平稳，涨幅很小。我去年初去美国，油价还在两美元以下。今年以来油价飞涨，一路攀升。4月下旬去康奈尔大学开会，从上海飞Syracuse，下飞机后已是深夜，学校安排的出租车接我和陈平去学校所在的Ithaca。开车的老者十分健谈，很快就说到近来油价飞涨，已到了3.5美元以上，他已经开不起车，打算改骑自行车。我问，骑得动吗？他颇有豪气地说没问题，并说他家周围有些经济条件差的邻居已经放弃开车了。康奈尔会议后，我去弗吉尼亚的York县，在老友戴博士家住了一个多星期。戴博士原是美国宇航局的工程师，现已退休。在那几天里，油价像在考验人的神经一样，每天都上涨几分。老戴说原来他开车爱上哪上哪，但现在油价飞涨，他每次都得计划好，一次出去把该办的事顺路办好，争取一星期只开两次车。

在弗吉尼亚时，有时间观察到一些美国生活方式的细微但重大的变化。一天，老戴带我去一家自助中餐馆吃饭。他驾车驶进了一个新的生活小区，我颇感诧异，原来餐馆竟然开在了生活区里面。这在几年前是根本不可能也不允许的。餐馆是福建人开的，我同侍者聊了几句。他们说餐馆开在生活区，方便了本区居民的用餐，不少人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厨房。

Newport News市与York县相邻，前几年，市政府迁到了该市的工业园区。这次发现，在这新的市政中心，竟然建了不少商住楼，一楼是商铺，楼上则是公寓。这样，产政商住混合在一个园区里，根本改变了汽车时代美国人的生活方式。据说，这些公寓吸引了不少退休的银发族，也对年轻的上班族颇有号召力。Newport News的情况并不孤立。几天后，我去拜访老朋友、家住Williamsburg的Bob Saunders教授，同他谈起中国现在的城市化发展。他就开车带我去看当地正在开发的新城。与Newport News的情况一样，新城也是商住合一的，只是规模比前者大。沿街各式商铺鳞次栉比，餐馆、咖啡厅、便利店、超市、百货店、电器店，凡日常生活所需，应有尽有，包括Barnes & Nobles这样的全国连锁书店。半数以上的店铺已经开业。店铺楼上则是写字间或公寓。商业街外围的住房则以townhouse为主。除了外围还有一些住房仍在施工，新城已经基本建成，但入住率还不高，显得寂寞冷清。Bob对此颇有批评，不过，他承认，这种新型的社区模式更人性化。他说，美国人在普及汽车和向郊区扩张的时候，把生活、商业和工作区域严格分开，犯了重大的历史错误，现在油价高涨，矿物能源面临枯竭，这样的新城模式很可能是将来发展的方向。

因要参加儿子5月中旬的毕业典礼，又去他就读的弗吉尼亚大学所在的Charlottesville住了几天。闲着没事，就去附近的 Barnes & Noble看书。巧的是，在书架上翻到了几本新近出版的与上述话题十分贴近的书。一本是去年11月Island Press出版的《城市发展的选择：投资新美国梦》(The Option of Urbanism: Investing in a New American Dream)，作者是Christopher B. Leinberger。这本书一方面批评了过去60年被汽车制造业和石油工业这两大经济力量推动的美国生活方式和发展模式（该书将其称为 “可驱车的郊区the drivable suburb”），并解释了为何政府的政策会屈从于这样的模式；另一方面，讨论了正在美国浮现的新型生活方式和城市发展模式。该书的提要说：“美国人正在用他们的脚投票，放弃露天商场和郊区扩张，而去拥抱一种新型的社区，在那里，他们可以在步行的距离内生活、工作、购物和休闲娱乐。……这种新的发展模式既是挑战，也是机会，金融业和房地产业应积极回应这种挑战，去建设在环境、社会和经济上更可持续的社区。”第二本是Wiley出版社的《可持续的城市发展：贴近自然的城市规划》(Sustainable Urbanism: Urban Design With Nature)，也是去年11月出版，编著者是Douglas Farr。与前一本相同，这本书的议题也是现行城市化的问题和新兴的城市发展模式。第三本是New Society Publishers2006年4月出版的《生态城市：重建与自然携手的城市》(Eco Cities: Rebuilding Cities in Balance with Nature)，作者Richard Register。这本书同样讨论在环境恶化、石油即将枯竭的今天如何按照生态可持续的原则来重建城市。回家后上网一查，找到更多同类的英文书籍，许多出版于1990年代，显然不少人早就开始关注这个问题了。

儿子在北卡罗来纳的夏洛特找到工作，毕业后就搬去那里。因工作地点在市中心，他和两个同学决定在市中心租公寓，可以就近上班。我对他可以步行上班虽然甚感欣慰，但不免有些担心。1990年代中期我曾在夏洛特工作过一年，知道市中心和美国许多城市中心一样，由于中产阶级的大批撤离，已经空心化了，晚上很不安全，所以提醒他注意。儿子说，现在情况不同了，市中心很多街区经过近年的改造，已完全变样了，吸引了许多人搬回去，特别是许多年轻的上班族。现在儿子已经在那住了一个月，非常满意自己的选择，因为无需开车而生活工作都很方便。前几天读到CNN网站上的一篇新闻，知道夏洛特的情况并非个别。该报道援引全美连锁的Coldwell Banker（信义房产）总裁Jim Gillespie的话：“在过去几年里我们在全国到处都看到市中心生活的重新繁荣。”“而高油价是人们对重回市中心居住生活兴趣不断增长的主要驱动因素之一。”而那些选择了重回市中心生活的人则列举了一举数得的好处：节能、省钱、健康（步行或骑车）、环保。

在美国短短一个月的所见所闻让我强烈感受到高油价对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乃至对建立在矿物能源基础上的整个现代文明正在发生深远的影响。那么，在大洋彼岸发生的这些变化对我们有什么启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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