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9-24 16:54:23 来源:南方周末
一夜之间上海美术馆变了个模样。四匹动态各异的雕塑马站在美术馆东门外,160多只玻璃钢做成的蚂蚁爬满了美术馆大门外墙,它们依次向最高处的钟楼攀升;路人熟悉的门前花坛变成了水田,茂盛的花丛变成了绿油油的水稻。
整个上海美术馆外墙上,贴满了8000多张以人民广场为背景的照片。年代最远的一张照片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今天美术馆馆址前身“上海跑马厅”欢笑的照片。更早的时候,这里曾经是农民耕种的稻田。
1861年,英国人霍格让英国驻沪领事出面,向当时的上海道台要求划出一圈土地作为跑马场。要求得到了当时清朝地方官吏的默许。霍格策马扬鞭,低价强征马道圈内农田466亩,迫使三万多户农民离开家园,建成了号称“远东第一”的“上海跑马厅”。
1949年新中国成立,首任上海市长陈毅收回跑马厅,逐步改建成人民公园、人民广场、人民大道等。当时的跑马厅大楼改成了后来的上海图书馆,然后又变成了上海美术馆。“跑马厅时代的人民广场,四周都是旧上海最有名的建筑。比如大光明电影院、国际饭店、青年会 (体育大厦)、大教堂、大世界、工人文化宫,加上新上海修建的上海市政府大厦、上海博物馆、规划馆、歌剧院,这个城市的百年变化都看得到。”策展人张晴说。
张晴是一位新上海人。1949年的上海就已经是中国人口第一大城市了,其中85%是外地人,15%是本地人。在1978年以后,许多上海人开始向其它国家迁移,几百万外地人也从各地来到上海。
正是移民成就了今日的“移城”上海。城市和人群的膨胀,使得上海发生的所有问题,好和不好,美和不美,都和膨胀有关。这正是张晴和他的策展团队把2008年上海双年展主题定为“移城”、“移民”的根本原因。
办了6届的上海双年展,企图与社会生活发生更直接的联系。这个展览的核心主题“梦想广场”位于上海美术馆一楼和户外,让25名中外艺术家以作品表现人民广场,见证中国当前人口流动、迁移、融合这一复杂现象。3楼的“移居年代”放置了31名(组)艺术家的作品,对中国乃至南亚、欧洲、美洲等世界各地人口迁移融合与差异的问题进行了探讨。

井士剑《移城》让不少知青泪流满面。
火车再下乡
停放在上海美术馆大门口的那辆“明星”火车长达40米,它被张晴称为近年来“全世界体积最大”的艺术作品。这个来自武汉的庞然大物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声,吸引了许多路过的行人。
火车的主人——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多维表现绘画工作室主任井士剑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说,火车就是一座“移城”,装载了庞大的知识青年“出城”、“入城”,他想通过一系列文化、历史符号的呈现,比如“录取通知书”、米斗、毛主席语录、投票选举画的“正”字、转动的齿轮等等,“再现”20世纪6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火热场景,“找寻一代人的青春梦想和集体记忆”。
在双年展开幕的第一天,井士剑碰到了八位当年的上海老知青,其中一位叫朱晓新,在看到车厢里陈列的“录取通知书”时,激动地说,这跟当年自己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一模一样,就是来自他所在的上海静安区愚园街道所发送。同行的有一位六十多岁的王守华老人,专门带着从英国回来的儿子过来“接受教育”,还赠送了过世的朋友当年在黑龙江做知青时用过的米斗。“他们都是眼睛含着泪看完我的《移城》的。”井士剑说。
相对有上山下乡经历的老知青们,观众的主体,今天的上海中学生们对父辈们那段历史记忆显然不曾见过老式火车头,他们排起了百米长的队伍,一拨接着一拨等着进入绿色的车厢。
路过人民广场的白领上班族们也被长队吸引住了。衣着亮丽、穿戴时尚的他们为了拍照留念在火车头前围成一团。为了抢到好的拍摄角度,往往是前一拨人刚拍完,后一拨人马上就见缝插针地顶上去。停留在一旁的知识青年雕塑,反倒成为了人海里的被遗忘者。
“不管懂不懂这段历史,至少他们对我的作品很感兴趣,这点我非常自豪。”井士剑说。

岳敏君的《五彩龙腾》被人批评是奇观作品。

台湾艺术家林铨居的《瞬间回忆:上海水稻田计划》是在美术馆东门12个花坛上种水稻,通过还原当时景象的方式,思考人与土地的合适距离,也思考城市的时代变迁。为了赶上双年展,林铨居雇人在立秋前插完了秧。
本组图片由上海双年展提供
飞机+拖拉机
尹秀珍的《飞行器》以布料、不锈钢、木板为材质,按照波音747型飞机等比例缩小制作完成,这个16米长的庞然大物陈列在上海美术馆一楼展厅,是展厅内最大的艺术品。
不少观众饶有兴致地围在飞机前观看,还有人在机舱里钻进钻出。走近它,才发现这是一个由拖拉机、轿车和747飞机嫁接而成的交通工具。旁边堆满了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来自不同年代的旅行箱包,作者王庆松用《行李》反映了上海开埠以来各个历史时期市民和流动人口的行囊。
《飞行器》中间连接部分由钢架结构建造,上面覆盖着尹秀珍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衣服。这些不同的衣服有来自德国的,有来自北京的,有来自河北农村的,有些是身边艺术家朋友的。“衣服代表人的气息,代表生命。而今天中国强大、经济起飞的真正动力还是人;波音飞机和拖拉机、轿车三种交通工具代表着三个不同的地域,乡村、城市和世界。”尹秀珍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她看来,飞机代表中国发展的方向,轿车是一种发展的力量,拖拉机是一种自力更生的力量。
借助作品说明和飞机外围显示器不断播放的城乡迁移故事录像,观众很容易就能读懂尹秀珍的作品。仍有不少观众,尤其是年幼的孩童,显然把《飞行器》当成了游戏,对于他们而言,有着白色金属外壳的“飞行器”更像是一个太空玩具,可以围着“飞行器”出出进进好几回,却并不去解读文字的说明和影像的介绍。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公众参与是我的作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他们往往是我作品的一部分。”尹秀珍说。
不许到此一游
令张晴始料未及的是,斯洛伐克艺术家罗曼·昂达克(Roman Ondak)竟然在双年展开幕第一天就嚷嚷着要撤展,说《测量宇宙》不是自己的作品。事实上,这件作品在之前的柏林DAAD画廊就已经展出过。
9月11日,南方周末记者赶到了上海美术馆,在三楼15号展位,原本属于《测量宇宙》的50平方米空间被拉上了警戒线,旁边还立了块“展场维护,暂停开放”的牌子,入口处两侧墙面,写满了不同的字样。
在《测量宇宙》之前留下的说明卡上,记者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测量宇宙》是一种具有社会学数据归纳意义的艺术作品,创意借用很多人随地留名的习惯。具体互动操作办法:每个观众在工作人员帮助下把自己的身高在墙上画一道线,然后签上姓名、日期。随着时间推移,最后成为一幅黑色壁画。艺术家罗曼希望诗意地表达这样的观念:芸芸众生的宇宙终究由个体组成。
罗曼·昂达克要求撤展的起因,是很多观众没有严格按照作品的实施要求,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测量身高并署名和签写日期。不少观众走进展厅之后,笑嘻嘻地拿出笔随意在白墙上涂写。比起他在柏林展出时观众都是严格按照要求来和艺术家共同完成的创作相比,中国观众更愿意在签下“××到此一游”,这让他觉得委屈和生气。
一位参展的艺术家把罗曼·昂达克的撤展当成是“艺术秀”:“既然是让现场观众参与的作品,观众也留下名字和日期,留下一句话有什么关系。一个开放的作品应该容忍参与者自由发挥。”但不管怎么样,“艺术秀”的确刺激着人们,开展的第一天就来了五千多名观众;中秋节当天,观众达到了1.1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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