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和艺术总监打起来了——赶场青年戏剧节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石岩 发自北京 2008-09-24 17:02:07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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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观众和艺术总监打起来了1不情愿被“摆拍”的青年戏剧导演们的“摆拍”。从左到右:王冲,黄盈,李建军,姬沛,白爱莲,孙小杭,康赫,邵泽辉,赵淼。周申、刘露、何雨繁未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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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4年文化记者,今年的青年戏剧节是我最美好的戏剧经验之一。从9月10日到9月28日,11出戏在北京蜂巢剧场、安徒生剧场、东方先锋剧场和人艺小剧场轮番上演。虽然每部戏未必完全让人喜欢,有的戏甚至让你觉得受到了冒犯,你也会觉得那是一种愉快的冒犯。

严格说来,《电子驿站》是一出很闷的戏。所有的观众都被轰到舞台上,近距离地观看。但一个小时的演出是对观众意志品质的极大考验。全剧没有台词,完全靠演员缓慢的,有时候三五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地保持一个动作的肢体语言来呈现。他们演的是身处牢笼里的人,牢笼是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他们身上的网线、电话线、鼠标、键盘。

在《电子驿站》的演后谈中,观众和青戏节的艺术总监孟京辉打起来了。有观众批评《电子驿站》晦涩难懂,演员的肢体语言慢得不可理喻,而且这种慢不带来美感,没有什么深意,那样的动作,谁都做得出来。

“吹牛B!我不相信这个戏是谁都能做出来的。把中戏100个教授和1000个学生绑一块,也未必做得出来这样东西。我看到了演员身体的美丽,虽然他们半天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体里积蓄着力量,快要爆炸了。这个戏看到最后,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说的想哭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我的眼睛里就出现了物理的泪水。对我来说,这个戏是完整的一句话。演员从舞台的左边走到舞台的右边,这句话就说完了。它不像其他‘话剧’要说很多话……”

孟京辉的话音未落,一位女观众拿起了话筒:“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发言,你的话太有倾向性了。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

“戏剧大棚”是此次青戏节的公益环节,在每出戏首演之后,为观众和演员提供免费的聚会场所。“戏剧大棚”的招贴画广告写得很招摇:“让戏剧革命像爱情一样来到你身边!大喝免费啤酒,大尝戏剧蛋糕,大肆品戏论演,大方享受夜的生活!”

每个大喝啤酒、大吃蛋糕的场合都有三位中年人的身影。

中分长发,穿有破洞的牛仔裤的是孟京辉,他是当年的先锋戏剧导演;微微驼背,衬衫整齐地束进腰间,细碎的卷花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是傅维伯,他是东方先锋小剧场经理;穿白色T恤、蓝色尼龙丝袜子和棕色沙滩鞋,目光闪烁有神,唇边仿佛总有顽皮笑意的是杨乾武,他是北京戏剧节协会秘书长。

对每个青年导演,孟京辉给得最多的建议是“胆子再大一点”,“你露小怯是露怯,露大怯,别人就得想想,他是什么意思?我以前的戏剧经验是:不是铁板一块,动不得的?”

在去年,傅维伯就向他熟识的青年导演“放风”:明年的青戏节好了啊,我跟孟京辉、杨乾武我们仨做,你们不用再担心排练场地、担心钱……

杨乾武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场合,向记者们布道:青年人的创造力一旦释放出来那是了不得的!北京的青年戏剧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创意产业!政府不用做别的,只提供剧场就行。现在剧场完全是垄断市场,场租贵得离谱!而北京的工矿企业、机关院校有大量闲置的礼堂、工人俱乐部,这都是国有资产,完全可以通过政策盘过来……

——这是不是有点像美国的“外百老汇剧场”,从中心一直向边缘走?



三口红木箱是《东游记》仅有的道具 赵淼供图


一人一口皮箱,装进所有的道具
从小到大,赵淼都是一个差生。上中学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那是差生的专用座位。

有一年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把老艺术家谢芳、谢铁骊请来了。赵淼带着他的“差生表演队”演了一个三十分钟的大小品《战争与人》:二战的时候,上前线的士兵和妻子儿女告别。在战场上,他们的敌人不是人,而是战争死神——为了和他作战,很多人死了,但有一个人把战争死神掐死了,虽然他的代价是再也不能回到亲人身边,但是一只鸽子飞回去了。

在整台演出中,《战争与人》给谢芳和谢铁骊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18岁高考填志愿,赵淼想都没想就填上了“中央戏剧学院”。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再考,考到第三年的时候,中戏的老师已经认识他了:那个叫赵淼的小孩又来了。2001年,22岁的赵淼如愿以偿。“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来这儿,是因为我喜欢戏剧。可我一进来,发现这儿的人都不喜欢戏了。”赵淼很苦恼。

英国O剧团到中戏访问。其间安排了一次内部演出,不对外卖票,到场者寥寥,舞台上没什么景,也没太多台词,赵淼的很多同学看着看着睡着了,赵淼却激动得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们中国怎么没有这样的戏呢?

演员可以演人,也可以演挂钟、桌子、金鱼,手臂的摆动是一尾金鱼在游动。

2008年9月,赵淼把他的新作《东游记》带到青年戏剧节上。舞台极简,三口红木箱是仅有的道具,电话、火车、石英钟、鱼、树、电脑等都是演员自己演的。服装也很简单,但是色彩醒目,变化多端。演员穿黑色的练功服,套上带领带的假领子就变成公司白领,胸前缀两个紫红色的海绵就有了一副半裸的巨乳;老阿婆把披肩放下来,就变成了扎着围裙的少妇……赵淼的梦想是有一天三拓旗剧社可以到全球巡演,一人一口皮箱,装进所有的道具。



在《十二个人拼出来的》里,彭瑶拼命地钻进箱子 李晏/图


韩国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
上大学之前,孙小杭知道的唯一话剧就是《雷雨》,而且仅限于课本里的片断。

上大学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孙小杭在中戏逸夫剧场看了黄纪苏编剧、张广天导演的话剧《切·格瓦拉》。戏一结束,孙小杭哭着跑出剧场,“恨不得数数兜里有多少钱,直接就去塞尔维亚打游击”。

“现在看来,我肯定非常反对这个戏,语言上太暴力了。但它作为一个经验,对20岁的我特别有吸引力。”看完《切·格瓦拉》一个月,孙小杭自编自导自演了生平第一个话剧《我弱智,我无罪》。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充满暴力的语言,《我弱智,我无罪》完全是对《切·格瓦拉》的攀仿。

之后,孙小杭又创作了《文明城市》和《风雷传》。这两部作品延续了《我弱智,我无罪》的反思风格。孙小杭在人大和每年一度的大学生戏剧节中声名鹊起。

韩国之行,彻底改变了孙小杭对戏剧的看法。

2005年,孙小杭获得了一个去韩国参加东亚民众剧场戏剧节(EAPTN, East Asian People's Theatre Night)的机会。EAPTN是东亚各地民众戏剧创作者的联合机构。

在工作坊开始之前,每个参与者都要表演一个短剧,不能用台词,只能用肢体语言,以打破国界和语言对戏剧的限制。孙小杭演了《魔法西服》。他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用录音机播放他在北京录到的各种声音,公园里的晨练,胡同的叫卖,懒散的自行车铃声……都是些现时的北京已不大有而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然后他穿上一件西服,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孙小杭还和其他导演合作表演了《Broken Body》。戏的起因,是一个以前在韩国的血汗工厂里当工人的工作坊成员给其他人讲,他身体落下了什么毛病。大家一起讨论,其实每个职业都有职业病,白领是颈椎、司机是腰间盘、油漆工可能得呼吸道疾病……最后,每个人挑一个工作,想这个工作可能带给身体的损害是什么,用肢体语言把这种损害表达出来。在戏里,受到损害、痛苦不堪的身体排成一排,像一条流水线,把人的吃喝拉撒、上学工作生病……各种活动表现出来。戏的结尾,一个韩国演员突然跳起韩国民间招魂的舞蹈,慢慢地所有人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

除了这两次表演,对孙小杭更重要的经历,是他看到一位韩国老人表演《空手》(Empty Hand)。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节、近乎舞蹈的戏,但所有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在最精彩的片断,舞台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观众只能看到一个小红点在黑暗中飞。大家都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灯一亮,原来是表演者手里拿的一炷香。表演者跪在香炉前,在自己的手指和脚趾之间夹上16炷香。灯又暗下去,16个红点在黑暗中舞动,越舞节奏越快,有的观众觉得像一条火龙,有的观众觉得像两个人在打架。最高潮的时候,所有的观众都觉得心里有一种力量,不喊不快。就在这时,表演者突然停了下来,灯亮了,他还是很安静地跪在香炉前,神态安详,没有汗,也不喘。接着,他在香炉里生起火,炉火映照着他的脸,不用任何面具,就靠调整自己的表情,他让人生百态一一在自己的脸上呈现。

孙小杭看呆了。

演出结束之后,老者和大家一起吃饭。他用蹩脚的英语告诉身边的年轻人:“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是跳现代舞的。后来我发现我身体所有的运动都是西方式的。我就想,韩国的身体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我背上一个包,到韩国各地寻找。现在我六十岁了。”

有一次,EAPTN组织大家到首尔的一个公园里表演民众戏剧。观众很多,抱着孩子的母亲、耄耋老者、无业游民、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什么人都有。组织者对孙小杭说,中国人,一会演戏的时候,你就跑上去喊一句:反对WTO!

孙小杭问:我必须喊吗?组织者说:你必须喊。孙小杭没说什么,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他跑了。“我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戏剧不能沦为口号,不能成为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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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朱又可 袁蕾 实习生 陈伊玮 巩一璇 网络编辑: 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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