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5月29日
南方周末
发自北京 2008-09-25 12:10:53 来源:南方周末网络专稿
从小到大,赵淼都是一个差生。上中学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那是差生的专用座位。差生赵淼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因为他能演节目、出壁报;在新年晚会上,能把全年级的差生召集起来,跳街舞、演小品。
有一年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把老艺术家谢芳、谢铁骊请来了,还专门印制了节目单。赵淼带着他的“差生表演队”演了一个三十分钟的大小品《战争与人》:二战的时候,上前线的士兵和妻子儿女告别。在战场上,他们的敌人不是人,而是战争死神——为了和他作战,很多人死了,但有一个人把战争死神掐死了,虽然他的代价是再也不能回到亲人身边,但是一只鸽子飞回去了。
赵淼为自己的作品印制了戏单,偷偷地夹在学校统一印制的大节目单里,分发到观众手中。在整台演出中,《战争与人》给谢芳和谢铁骊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在这之前,赵淼刚刚组建了“三拓旗剧社”——三,三人为众;拓,开拓进取;旗,旗帜、带头人。这个雄心勃勃的剧社诞生在大扫除结束之后的教室里。今年是它诞生的第十一年。
这的人都不喜欢戏了
赵淼成立“三拓旗剧社”,是因为他的表哥唐骏。1993年,唐骏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表哥没考上中戏的时候,赵淼的理想是成立一家大公司,造汽车;表哥考上中戏之后,赵淼的理想变成成立一家大演出公司,将来有一个自己的剧场。
因为表哥的缘故,赵淼成了中戏的常客。那个时候整个中戏就三四百学生,墙上铺满爬山虎。操场上有一个二层楼高的攀登架,爬上攀登架,整个校园尽收眼底。赵淼在攀登架上,看到谭需生和徐晓钟拎着印有“上海”字样的人造革书包从楼下走过,那时候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教授,那个人是院长;年轻的老师穿着裤缝上匝着白道的蓝色针织运动服在球场上打篮球,他们的声音特别浑厚,一说话整个操场都有回声;学生们把录音机放在宿舍的窗口,放崔健、黑豹、唐朝和张楚。赵淼想,有一天我能住到那些宿舍里头该多好啊。
每个周末,表哥带着赵淼到中戏的黑匣子剧场看演出。“四周都是黑压压的,我们每次去的时候,都挤不到座位,得站在板凳上。就舞台是亮的,那种感觉很奇妙”,赵淼又想,有一天,我能站在那个亮着的地方去该多好啊。
赵淼想把戏剧对他的诱惑力传导给“三拓旗”的成员。他的武器是学校附近大桥底下5毛钱一支的麻辣烫和烤肉串;拿学生证买20块钱一张的学生票,到人艺到看根据童话改编的话剧《小王子》。三拓旗剧社从班会上的小品演起,演到学校、演到区里的文艺汇演。
18岁高考填志愿,赵淼想都没想就填上了“中央戏剧学院”。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再考,考到第三年的时候,中戏的老师已经认识他了:那个叫赵淼的小孩又来了。2001年,22岁的赵淼如愿以偿。
真正走进中戏大门,赵淼发现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爬满爬山虎的校园了。宿舍楼的窗口招摇地放《一无所有》和唐朝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没有人像当年的孟京辉那样穿着军大衣在操场上、楼道里排练。大家都在关心钱,没钱的事情不愿意干。戏剧变得灰头土脸。
林业大学的学生剧社找赵淼给他们排戏,给钱赵淼不要,因为他相信“戏剧是革命,是拯救人灵魂的工具”。回到宿舍,他问:明天给林大排戏,有人去吗?同宿舍的几个人正在电脑前敲键盘,眼皮一挑,有钱吗?没有,赵淼说。没有不去,眼皮一放。
“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来这,是因为我喜欢戏剧。可我一进来,发现这的人都不喜欢戏了”,赵淼很苦恼。
民间剧团的致命伤
“你喜欢吗?你喜欢就得了。你管别人呢!”赵淼的班主任王小凡对他说。王小凡是北京大学生戏剧节早期的组织者之一。“干脆你接我的班得了”,王小凡让赵淼参与大戏节,“我不干!”当时上大二的赵淼一口回绝,大三大四的时候,赵淼已经不知不觉地在北京的各个高校剧团忙活。
在此之前,因为赵淼久考中戏不中偃旗息鼓三四年的三拓旗剧社也在中戏重新开张了。剧社成员从不知表演为何物的懵懂高中生变成了科班出身的专业人才。以前编剧、舞美、导演、剧务、演员一肩挑的赵淼开始考虑团队的分工合作。还是没有钱。每排一个戏,都是剧组成员一人掏一百、两百凑出的经费。没有排练厅,但幸好有傅维伯。那时候,傅维伯还是人艺小剧场的经理。他告诉赵淼,没地方排练就上我们剧场排来吧,没水喝到我办公室打去。
那段经历经常让赵淼回想起,上中学的时候溜到教学楼顶上打牌的事。要上楼顶,得从四楼的窗户翻出去,有一个瞬间,身体得悬空。有一次,几个人上去之后就下不来了。从下午一直困到晚上。不敢呼救,怕挨批评;没法上厕所;天色越来越晚,怕家长着急,也怕禁校之后,校门锁了,爬都爬不出去。最后没办法,只能硬者头皮往四楼跳。跳之前,有人跟赵淼说,我要掉下去,你得救我。我救不了你,我救你的前提是我在地上,赵淼回答。“那种经历很像我们后来排戏,风险很大,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赵淼回忆。
“我不想再瞎折腾了。你得把你喜欢的东西受住,折腾是保护不了它的,你特别想要的东西必须得让别人明白、分享它的价值”,赵淼把“三拓旗”和其他学生剧团作参照,慢慢意识到,民间剧团的致命伤不在于创造力,而在于于整个团队的组织:“大家不懂得为一个目标去努力,大家都喜欢戏剧,但是每个人想的哈姆雷特都不一样。谁都愿意以自己为中心、谁都愿意干很多事情,但是没有分工是不可以的”。
“三拓旗”开始制定自己的“五年发展规划”、开始重视“内部制度建设”,所有成员必须到场的例会和每年两次的外出集训也被提上议事日程。
从《伊库斯》到《达人未爱狂想曲》
1999年,还徘徊在中戏门外的赵淼在中戏学生姬沛导演的一个戏里当演员。比他小一岁的傅若岩是剧组里的制作助理。剧组排练,赵淼坐在导演的左边,傅若岩坐在导演的右边,两个都喜欢宫崎骏漫画的年轻人隔着导演开始聊,越聊越投机,最后坐到一起。
傅若岩的爸爸傅维伯是北京最重要的一名戏剧制作人和剧场经理。有他提供的便利,成为好朋友的赵淼和傅若岩有戏就看,也经常给各个剧组打杂。有的戏需要往女主角身上洒花瓣,剧务临时有事来不了,两个小孩就去帮忙,一边洒花瓣,一边小声品评这个戏好在哪里,臭在哪里。
2002年,国家话剧院副院长王晓鹰的作品《萨勒姆女巫》上演。赵淼和傅若岩负责在剧场外卖戏单,俩人一边卖一边合计:要不咱俩也弄一个戏?《伊库斯》就这样诞生了。两个戏相当对偶,《萨勒姆女巫》是美国著名剧作家阿瑟-米勒的代表作,《伊库斯》是英国著名剧作家彼得-谢弗的代表作;前者是影射麦卡锡主义的现实主义作品;后者是剧作家根据一则简短的新闻——某男孩刺瞎了很多匹马,杜撰出来的一个关于“残酷青春”的故事。
《伊库斯》在当年的大学生戏剧节上备受瞩目,“三拓旗”终于演进了真正的剧场。
此后不久,英国O剧团到中戏访问。其间安排了一次内部演出,不对外卖票,到场者寥寥,舞台上没什么景,也没太多台词,赵淼的很多同学看着看着睡着了,赵淼却激动得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们中国怎么没有这样的戏呢?
演员可以演人,也可以演挂钟、桌子、金鱼,手臂的摆动是一尾金鱼在游动。女孩的妈妈不让她谈恋爱,她得了癌症,想再吻一次自己爱的男孩。但她的生命只有一天了,她把金鱼吞进肚子里,借了金鱼一天的生命,她找到那个男孩,倒在他身边死了。男孩把金鱼从她嘴里把拿出来,金鱼还活着。男孩子特别伤心,把金鱼吞到自己肚子里,等于把女孩的命吞到自己肚子里。
演出之后,O剧团的导演约瑟夫到中戏做工作坊。他让全班同学在排练厅穿插走动,然后把他的皮鞋递给其中的一名同学。游戏规则是皮鞋可以传给任何人,如果那人不注意,他就会被砸倒。皮鞋的数量慢慢增加,最后十几双皮鞋在三十几个同学中传,以此训练演员对舞台上各个方向上动静的注意力。
六十几岁的约瑟夫告诉年轻的大学生:戏剧需要孩童一样的纯真。“我来给大家演一个孩子吧”,说着,约瑟夫跪在地上,边张望边爬,看到墙皮掉了,抠下来就吃,不好吃,咧嘴哭了。哭完之后就玩门,门吱扭吱扭地响,他玩得很开心,突然门夹到手了,立刻嚎啕大哭。
走出排练厅,赵淼跟身边的傅若岩说:三五年之内,排出这样的戏。
2007年,《达人未爱狂想曲》面市。7个演员4个故事:三流女演员租住刻板男白领的房子;穿着光鲜的公司主管暗地里忙着网络相亲;结婚两年的小两口开始面临感情的裂纹;儿子暗恋中,老爸传授恋爱心经。号称“中国第一部真正的形体戏剧”的《达人未爱》让三拓旗剧社第一次赚到了钱,赵淼精心选择的卖点是“用国外风靡的形体戏剧呈现你我的都市生活”。
给戏投资的广西老板是剧中主要演员史雨霏的朋友。20万块钱的投资完全是个赌注,老板不信话剧能赚钱,拿二十万块钱让小孩们做实验,亏不要亏太多,如果赚钱,全当破除他对戏剧的成见。结果,《达人未爱》在人艺小剧场首演就赚到了30万块钱。
“达人”穿的鞋是你们的?
首演结束之后,赵淼和他学艺术管理专业的制作人们开始雄心勃勃地寻找“战略合伙作伴”。一些公司拿着热钱主动上门,地产公司、文化公司、农副产品公司……什么公司都有。
开始,三拓旗反应得很慢,别人来谈判的时候带着拟好的合同,赵淼他们一条条看,不能立刻做出判断,要“拿回去研究研究”,几次谈判下来,三拓旗总结出一系列“准则”:
“要保证投资的质量,前提是不能让非专业的人操作资金”,有的公司投资是为了捧自己的演员,搞农副产品出身的企业想在注资之后参与剧社的管理;有家公司拿着80万就来了,说你们排什么都行,只要让我投资,但投资人连票房运作都不明白,这样的投资者都被赵淼婉拒。
生产“博士钻头”的企业来跟三拓旗谈合作,也被赵淼拒绝了,“怎么也得找一个跟我们的产品气质接近的合作者”。三拓旗主动出击,联系生产树脂“洞洞鞋”的美国Cross休闲服饰公司。
Cross起初没把三拓旗放在眼里,一群小孩演的戏,能有什么市场号召力?赵淼说,你们先来看戏吧,如果喜欢再谈合作的事情。看戏之后,Cross跟三拓旗达成协议,Cross给三拓旗赞助,《达人》的剧中人要穿“洞洞鞋”,买票看戏的观众可以获得一张Cross的优惠券。很快,很多电话打到cross的销售部门:“达人”穿的鞋是你们的?优惠券也很快被用光。
在市场上日益活络的同时,三拓旗的制作模版也日渐成型:
不经常抛头露面,两年参加一次大戏节,积攒观众对自己的期待。
剧社的流动性再大,也要保证五六个人的核心力量不流失。其中两到三人负责幕后创作,另外两到三人是台前表演主力。“这关系到表演风格的传承”,赵淼说,三拓旗从来不海选演员。每个新戏至少保持70%的老面孔,新面孔不会超过30%。
上一部戏使用过的道具会在下一部戏中出现,哪怕这个道具对于情节有可有无,它却可以帮助剧社建立起统一而连贯的形象。
每出戏都由三个以上的短故事组成。“没有人会喜欢你所有的故事,但给他三四个故事,他总会找到比较喜欢的一个”
每出新戏都有专门设计、印制的海报。在经费允许的情况下,戏单子要尽可能地精美,特别,让观众过目不忘。《达人未爱》的男女主角,在年轻人聚集的“猫扑网”上拍真人四格漫画《顶级男女》,是为“品牌拓展”。
2008年9月,赵淼把他的新作《东游记》带到青年戏剧节上。舞台极简,三口红木箱时唯一的道具,电话、火车、石英钟、鱼、树、电脑……都是演员自己演的。服装也很简单,但是色彩醒目,变化多端。演员穿黑色的练功服,套上带领带的假领子就变成公司白领,胸前缀两个紫红色的海绵就有了一副半裸的巨乳;老阿婆把披肩放下来,就变成了扎着围裙的少妇……赵淼的梦想是有一天三拓旗剧社可以到全球巡演,一人一口皮箱,装进所有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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